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𤪦𤪦這故事共有三個版本，或者，作者所知道的版本共有三個，所不知道的版本可能更多。


𤪦𤪦從前有一位作者，他唯一的興趣就是蒐集長征的故事。他所蒐集到的第一個版本如下。
楓葉剛轉橙紅的初秋早晨，唐人街的老婦人出門散步，不慎迷路。這樣的故事原本不會成
為新聞，可是她這一迷路就是三天三夜。警察最後找到老婦人時，她的家人已經斷定她遭
遇不幸。問她到過什麼地方，她完全不知道。老婦人迷路後心裏焦急，不懂英語無法問路，
只有鼓起勇氣，噙著眼淚向前走，累了也不敢休息。好在那年秋天特別暖和，她被警察尋
獲時，已走了三日三夜，這三天三夜裏她究竟想些什麼，報上沒有寫，作者也無從知道。
𤪦𤪦作者把報紙上的故事剪下，貼入筆記簿。剛才說過，這是他蒐集到的第一個長征版本，
欣喜自不待言。他隨即展開詮釋的工作，老婦人在言語不通的異國城市裏走了三日三夜，
究竟心裏想什麼？子女？食物？溫暖的床舖？已逝的丈夫？
𤪦𤪦其實報上並沒有提到老婦人的丈夫，作者自己判斷他已去世。作者將故事講給來訪的
僑報女記者聽，卻被她澆了盆冷水。
𤪦𤪦「很平常的故事嘛，有什麼好寫？」
𤪦𤪦作者耐心解釋，長征的原型是玄奘取經的故事。當然荷馬史詩的《奧德賽》也算長征，
但奧德賽乘船到底比較輕鬆，中國人特別偏好艱苦卓絕的徒步旅行。石達開和中共的長征，
都是長途跋涉轉戰千里。唐人街老婦人的長征，又取到什麼經？
𤪦𤪦「沒有取到任何經。」女記者輕笑道：「你的毛病就是老想在故事裏找尋意義。」
𤪦𤪦作者微微有些慍怒。女記者似乎覺察到了，說：
𤪦𤪦「孟姜女的故事才是長征的原型，你為什麼不問，孟姜女萬里尋夫心裏都想些什麼？」
𤪦𤪦作者不能不有幾分佩服女記者的機智。也許該有兩種原型：男性長征的原型及女性長
征的原型？但是他隨即省悟這是她故意消遣他。女記者每次出現，都告訴他一些離奇的故
事，作者無法判斷內容真假，仍然一一仔細寫入筆記簿。作者深信，他唯一的工作就是記
錄及剪貼。創造是魔鬼的誘惑。作者心中既沒有上帝也沒有魔鬼。他為自己設定的目標是
蒐集各種版本然後詮釋意義，就是這樣而已。
𤪦𤪦「要聽長征的故事嗎？」女記者說：「比你的長征故事還要精采多多，要不要聽？」
𤪦𤪦這該是第二個版本了，作者準備仔細記載下來。女記者說的故事多半和她男友的家族
有關。作者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男友，因此，女記者把男友作為敘事者或敘事對象不失為高
明的安排，他有充分的想像空間可以自由詮釋她的故事。
𤪦𤪦據女記者說，她男友的父親是美國南方靠墨西哥邊境小城裏極有勢力的人物，擁有數
千畝土地，小城的銀行、加油站、超級市場……都屬於他們家族。不久以前她男友的祖母
逝世，州裏的顯要都來參加葬禮。女記者說，當年他的祖父來美國當苦力，身上連一塊銀
元都沒有，克勤克儉創下基業，父親再接再厲發展成今天的局面。
𤪦𤪦作者曾數次暗示或明言，要拜訪女記者男友的家族，都被她一口拒絕，理由是不願作
者拿這題材寫成小說。如果真有這樣的中國豪門家族，尤其是在美國南方，倒值得大書特
書，幾乎可以寫成類似《飄》這樣的小說。但是作者不能不懷疑女記者的故事有多少真實
性。他相信女記者有意考驗他。從第一次見面起，這位僑報的女記者知道作者的興趣，就
愛對他講故事，他反而由說故事的人退居成為聽故事的人。果然，在他沉默的鼓勵下，她
忍不住又講了另一個故事。
𤪦𤪦「我男友家族的田莊距離墨西哥邊境並不太遠，每天都有墨西哥人越過邊境，偷渡來
美國。白天他們藏在田裏，等到夜晚才繼續往北走。有時噴灑農藥的小飛機剛巧灑過藥，
隔了幾天，就會在田裏發現屍體。但是他們仍然一群群過來，步行數百哩路，千辛萬苦越
過邊界，最後卻互相擁抱著死在田裏。」
𤪦𤪦作者牢牢記住她的故事後才說，頹似的故事早已拍成電影。《北方》裏的那對兄妹，從
瓜地馬拉翻山越嶺到墨西哥，冒險由地下大水溝偷渡到洛杉磯打工，沒想到妹妹被老鼠咬
傷，傷寒病發不治，不正是同樣故事嗎？女記者堅持說沒看過那部電影，但是她顯然生氣
了，有好幾個月不曾出現。她再度出現時，頭髮已經剪短，身材也更豐滿了些。作者讚美
她越發漂亮，她只淡淡的說：
𤪦𤪦「特地來請你參加丹尼爾和我的訂婚典禮。」
𤪦𤪦丹尼爾似乎並不是她男友的名字，從前的男友呢？她絕口不提，作者也不好追問。她
在他的辦公室裏東張西望，一會兒又站起來，連作者都感染到她的焦躁不安。最後她終於
問：
𤪦𤪦「還在寫長征的故事嗎？」
𤪦𤪦作者不免興奮起來，告訴她長征故事的另外一個版本，清了清喉嚨，說：
𤪦𤪦「是在紹興，妳知道，魯迅的故居就在那裏。浙江大學的友人特地借了浙大的校車陪
我去紹興玩，回程的路上，他提起文革時期的一段往事。為了響應毛主席號召學習延安精
神，全校師生戰備行軍，由杭州到紹興走了六個來回，一路唱歌喊口號，就像發瘋似的，
友人自已說：所有的人當時都發了瘋，但他心裏則是明白的。」
𤪦𤪦「這個版本的好處是長征的起點、過程和終點都已經預知，人只是來來回回的走，就
像薛西弗斯一樣。友人雖說大家都發了瘋，他心裏依舊明白，其實他和眾人一樣的瘋，是
他們不斷重新創造了長征的意義……」
𤪦𤪦她顯然並未專心聆聽作者的敘述，突然說：
𤪦𤪦「你為什麼不問丹尼爾是誰？」
𤪦𤪦作者喫了一驚，依言問她。女記者不回答，走到門口才說：
𤪦𤪦「我決定回香港去，從此不能再對你講故事了。」
𤪦𤪦作者不明白她馬上要訂婚，如何又能回香港去，但是他早已習慣女記者的出沒無常和
無理可喻。
𤪦𤪦「也許你會奇怪，九七快要到了，為什麼還回香港？說出來你會笑破肚皮，我是香港
人，但一直到最近才明白自己有多麼愛香港。十二月從香港回來，飛機起飛時，看到腳下
一片燈光燦爛，我真的感覺心在疼。這種感覺你是不會懂的。」
𤪦𤪦作者想要抗議，她說：
𤪦𤪦「對不起，講錯了，你也有你的執著。但是你不覺得那些長征的故事都是虛幻的嗎？」
𤪦𤪦作者並不這樣覺得。他知道他蒐集的長征故事儘管版本各個不同，都是真實的故事，
只等著他來解讀。他也知道女記者一旦走出這個版本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他的故事裏面，
不過這是他們都早已清楚的事情。
𤪦𤪦這故事共有三個版本，但是最後一段作者仍舊繼續在修改。另外一份原稿裏，在作者
問丹尼爾是誰後，女記者這樣回答：
𤪦𤪦「上次和你見面後，才真正和丹尼爾要好起來。去年在一次園遊會裡認得他，因為他
是同行，也因為他會說幾句不標準的廣東話。其實真正吸引我的還是他蔚藍的眼睛，有時
覺得他像極了彼得奧圖，高瘦身材，神情也酷似。說是記者，其實已經失業許久。他去過
遠東，在香港也住過，回美國後就沒找到工作，認識他正是他最不得意的時候，剛剛和太
太離婚，積蓄和祖傅的老房子全給了太太。在酒吧裏丹尼爾拿給我看一本本未發表的詩集
和小說。他一次次被退稿，可是還繼續在寫。」
𤪦𤪦「認識了兩個月，我終於決定把自己交給他。我們說好了從波士頓開車到緬因州，沒
想到剛好碰到世紀末大暴風雪，被困在汽車旅館裏。丹尼爾緊張極了，儘管我不斷安慰他，
他幾次想做都沒做成。後來我們索性起床，坐在窗前看風雪直到天明，真是畢生未有的經
驗。他詩興大發，為我寫了七首詩，當天就編了本詩集。」
𤪦𤪦「丹尼爾很喜歡香港，我們決定一起回香港去。我不在乎他窮也不在乎他老。他有他
的才情，我佩服他受了這麼多挫折還不停筆。在波土頓的僑報當了五年記者，我已經完全
明白華僑的孤寂。回到香港，我相信我們會過得快樂。」
𤪦𤪦「其實，」女記者用溫柔的目光看著作者：「多少受到你的影響。你和你那些長征的
故事！我覺得你比丹尼爾還要寂寞。你知不知道，這一年來我花了多少心思為你講故事？」


𤪦𤪦這故事共有三個版本，但是最後一段作者無法決定算不算另一個長征的故事。他再次
修改故事的結尾，新的版本比較樂觀，女記者終於嫁到美國南部的華僑豪門，像郝思嘉一
樣成為能幹的小婦人。在她丈夫的田地裏，偷渡的墨西哥人互相擁抱蜷曲著如蒼蠅般死去。
唐人街的老婦低著頭噙著淚一步步朝前走。浙大的師生高呼口號從紹興走到杭州再從杭州
走到紹興。高瘦的丹尼爾坐在酒吧裏啣著菸斗寫他第十四本詩集。翼王石達開的部隊蝟集
在江岸準備趁黎明強渡過金沙江。
𤪦𤪦從前有一位作者，他唯一的興趣，就是蒐集長征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