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𤪦𤪦「你願意娶我太太嗎？」
𤪦𤪦武文緊握住聽筒，暗道聲倒楣，三更半夜竟接到這種怪電話，又不好立刻掛斷。外面
正在落雨，他可以聽到玻璃窗上的雨聲。
𤪦𤪦「說話啊，怎麼不說話？武先生，你願意不願意娶我太太？」
𤪦𤪦武文看看腕錶，十二點鐘。荒謬，誰會半夜十二點打電話替太太求婚？對方說他姓王，
武文卻怎麼樣也想不起這號人物來。
𤪦𤪦「王先生，你一定搞錯了。你們夫妻之間的事情我完全不清楚，我根本不認得你。」
𤪦𤪦「不必抵賴了！你們的事情我可一清二楚，還不肯承認，何必呢？其實我不但不怪你，
而且有意成全你們。你愛她，她愛你，我不愛她，她不愛我，所以你就娶她，大家都好。
到現在還不肯承認，何必呢？」
𤪦𤪦武文苦苦追憶，究竟在什麼場合見過這位王太太。幹了五年旅行團領隊，遇見的女子
難以計數，王姓女子少說也有一營人「怎可能一一記住？何況現在他的記性越來越壞，簡
直什麼都記不得。
𤪦𤪦「……除非，」對方說：「除非你並不愛她？這是有可能的。我太太並非十全十美，
她很迷糊，連你姓武還是姓文都搞不清楚。不過我全調查清楚了，你姓武不姓文。」
𤪦𤪦對方這麼說，武文突然記起來了。嬌小玲瓏的女子，剛見面時改不過口，總是喚他文
先生。他一再糾正，她總是笑著說：「都說允文允武文武雙全嘛，你怎麼姓反了呢？我知
道，從前你爸爸一定給你取錯名字了。」
𤪦𤪦武文自己也弄不懂，也許老爸預見他會幹領隊帶旅行團周遊列國，外文拼法他的名字
倒成了「文武」。他的異國女友茱麗亞喚他「文」，艾麗塔喚他「武」，中國女子裏則只有王
太太喚他文先生。
𤪦𤪦「武先生，怎麼又不說話呢？說，你究竟要不要娶我太太？」
𤪦𤪦武文不自覺搖搖頭才想到電話的對方根本看不到，連忙說：
𤪦𤪦「王先生，很多人對我們當領隊這一行的都有誤會。我們有我們的職業道德，不容侮
蔑……」
𤪦𤪦「我對你的職業道德毫無興趣，我只想知道你要不要娶我太太，給你半個鐘頭時間考
慮。」
𤪦𤪦對方掛斷了電話。武文怔怔拿著聽筒，直到發出嗡嗡聲才放回電話座。記憶的渠道似
乎打通了，喚他文先生的女子逐漸在腦海裏浮現。愛穿紅色衣裳，連高跟鞋都是紅色，頭
腦不很聰敏，甚至可說有些遲鈍。他好容易才糾正她，自己姓武不姓文，同事小金喚一句
綽號又在她腦中造成新的混亂。
𤪦𤪦「金先生為什麼叫你公無？你姓公嗎？」
𤪦𤪦武文還記得她仰著頭，滿臉疑團的神情。
𤪦𤪦「我不姓公，」武文忍住笑解釋：「公無是我的綽號。」
𤪦𤪦「哪有這麼奇怪的綽號？」
𤪦𤪦「有地位的人，別人不是都叫他什麼公什麼公嗎？我姓武，所以同事叫我武公，小金
故意顛倒過來，就變成公無。」
𤪦𤪦「那應該是公武，金先生為什麼說公無？他發音不標準嗎？」
𤪦𤪦「不是啦，」武文說：「舉個例子，我的同事小金我們都叫他公竟，而不是公金，這
樣比較好唸。」
𤪦𤪦「公武變成公無，公金變成公竟，」王太太仰著頭，疑惑的說：「你們兩個人好奇怪
唷。」
𤪦𤪦就在這一刻，武文突然興起吻王太太的念頭。這一刻他們正處身在一艘豪華遊輪上面，
藍天四垂，白浪滔滔。高大的武文站在船舷，身旁依偎著嬌小的紅衣女，此其時固一世之
雄也。武文很知道，領隊在旅遊團裏如同上帝一般，是權威的化身，也無怪崇拜權威慣了
的女性團員會愛上領隊。但武文很有職業道德，他一向嚴守古典三一律：同一時間同一地
點只能有一位膩友。他也不願授人把柄，回台北成為同事取笑的對象。何況這次旅遊團有
兩位領隊，他不能讓小金感到難堪。
𤪦𤪦但命中注定要發生的事，躲也躲不掉。晚餐的時候，王太太當著小金的面又談起他們
的綽號。
𤪦𤪦「武先生、金先生，你們實在奇怪，為什麼要取公無和公竟這樣三八的綽號？好難聽
唷。」
𤪦𤪦小金瞪他一眼。武文沒有辦法，對圍繞著餐桌的二十幾位團員解釋道：
𤪦𤪦「其實是有典故的。從前有兩位好朋友，一位叫公無另一位叫公竟，他們要好得很，
無論做什麼事都在一起。有一天，公無不知為什麼緣故決意渡河。當時河水湍急，公竟在
後面苦勸，公無仍然堅持要渡河。公竟沒有辦法，只好緊緊跟隨好朋友渡河。果然，渡河
半途一位好朋友就淹死了。剩下的一位好朋友十分傷心，在岸邊嚎啕大哭，但是已經太遲
了。這故事就叫作公無渡河。」
𤪦𤪦「真可憐，」王太太嘆息道：「究竟是公無淹死了，還是公竟？」
𤪦𤪦「古書沒有說清楚。」武文說：「古書只說，公無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
公何。所以我們知道有兩人渡河，一人淹死，另一人傷心欲絕。究竟誰淹死，是千古一大
謎團。」
𤪦𤪦王太太用粉紅色的小手帕擦擦眼淚，說：「我猜是公竟。公無渡過河，發現好朋友為
自己淹死，實在難過極了。」
𤪦𤪦「也可能是公無，」武文說：「究竟先渡河的是他。公竟見河水湍急，趕緊游回岸邊，
才撿回一條命。」
𤪦𤪦「不，一定是公竟。」紅衣女說：「公竟如果看見好朋友在前面沒頂，一定會拚命游
過去救。公無先渡河，不知道後面的好朋友被河水沖走，所以淹死的是公竟沒錯。金先生，
我這麼說你可不要生氣呀。」
𤪦𤪦可是小金還是生氣了，回到船艙就緊鎖房門，不讓武文進去。武文怕被旅行團的人看
見笑話，心生一計，回房間打電話過去，小金接了，劈頭就罵：
𤪦𤪦「這故事也好跟人亂講？你真差勁。」
𤪦𤪦「考考他們的國文程度嘛，」武文低聲下氣說：「果然都是白癡。」
𤪦𤪦「是白癡，你就可以騙人家上床是不是？是不是？」
𤪦𤪦武文倒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略微遲疑了一下，那邊就掛斷電話，再打過去小金就不
再接。他知道小金的脾氣，準會生一晚上悶氣，但是明天又好了。武文回到主甲板，迪斯
可前擠滿了少男少女，鼓聲搥著武文的胸膛，倒沒有旅遊團的人。一位金髮少女伸出食指
勾引他，武文笑著搖搖頭，女孩子轉過身摟住另一位年輕人。武文擠出人叢，往甲板的走
廊裏有排吃角子老虎，面對海的一邊是落地長窗。旅遊團的人果然都聚在那裏賭錢，只有
一對老夫婦坐在靠窗的沙發上聊天。武文走到他們旁邊，老夫婦不約而同說：
𤪦𤪦「武先生，不去試試手氣？」
𤪦𤪦武文搖搖頭，窗外的大海一片漆黑，遠處不斷有閃光，不知是否海上的暴風雨。一隻
手輕輕碰他，武文轉過身，果然是紅衣女笑吟吟高舉著一疊籌碼。
𤪦𤪦電話鈴響了，武文驚跳起來，正是她的聲音。
𤪦𤪦「沒有吵到你吧？」
𤪦𤪦「妳老公才打電話來，」武文有些惱怒，「到底是怎麼回事？」
  𤪦「我們的事情他知道了。真對不起，本來打算先警告你，想不到他已經找到你了。」
𤪦𤪦「妳在哪裏？」
𤪦𤪦「當然在家裏呀，這麼晚了。」
𤪦𤪦「妳老公也在家？」
𤪦𤪦「沒有，他還沒有回來。啊呀有人回來，對不起我要掛斷電話了。」
𤪦𤪦武文現在記起她的名字來，美娟，和她本人一樣平凡。但是再平凡的女人也有美麗的
剎那，或許一生只有短暫的一刻。什麼人說過，給孩子餵乳的少婦最美麗。可惜武文沒有
見過餵乳的少婦，但是他確知動情的女人最美，即使是極平凡的女子。
𤪦𤪦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吻紅衣女是在瑞典，他帶旅行團乘坐豪華遊輪，從芬蘭京城赫爾
新基經過一夜航行抵達瑞典京城斯德哥爾摩。在這之前他們去過莫斯科。團員喫不慣羅宋
大餐，俄國又貧窮到無物可購買，眾人叫苦連天。船駛近斯德哥爾摩，旅客聚集在上甲板，
看見岸邊鱗次櫛比北歐情調的房屋，不由得喝采。武文注意到廿五名團員都在，獨缺美娟。
        小金也在。小金穿著鵝黃夾克配淺藍長褲，一股帥勁，卻故意不理武文。武文請他下
艙去尋找美娟，小金假裝沒聽見，武文只好自己去。
𤪦𤪦紅衣女一人獨自坐在房間裏，面色慘白，看見武文進來就忍不住落下眼淚。
𤪦𤪦「暈船了？不要緊，再半小時就靠岸。」
𤪦𤪦「你都不知道，人家吐了一晚，好難受唷。」
𤪦𤪦豪華客輪的好處是每間都有盥洗室。武文心想船費比旅館還便宜，又管喫管住，實在
划算，以後旅行團要多加利用。美娟作勢欲嘔，武文趕緊扶她到盥洗室。浴室空間狹小，
折騰了半天，全身發軟的美娟整個人癱在武文臂彎裏，不知怎的武文就吻了她。她蒼白的
臉上飛起紅暈，兩隻手臂剛舉起一半，又軟軟落下去。
𤪦𤪦那一剎那，武文事後回憶，她的確很美，但也就只有那一剎那。下一剎那武文下意識
回頭一看，小金正站在門口冷冷望著他們。武文想推開紅衣女，她卻再度舉起手臂緊緊摟
住他。
𤪦𤪦錯誤已經鑄成，幸好並沒有第四者看見。一直到回台北小金都再沒有跟武文說過一句
話。武文處境尷尬，不斷想向小金解釋，又得不露痕跡的躲開紅衣女的糾纏。不管是誰的
錯，無論如何錯誤已經鑄成。
𤪦𤪦電話鈴又響了，武文不情願的拿起聽筒。
𤪦𤪦「武先生，想清楚沒有？要不要娶我太太？」
𤪦𤪦「你從哪裏打電話來？」
𤪦𤪦「你管我在什麼地方打電話？啊哈，我明白了，你想打電話和我太太商量，是不是？
不必費心思串供，我全都知道了。說，你要不要娶我太太？」
𤪦𤪦「笑話！」武文說。衝冠一怒為紅顏，他儘量使自己的聲調顯得嚴峻。「王先生，我不
是你想像的那種人。這類無的放矢的指控，我無法接受。」
𤪦𤪦「沒有人冤枉你，自己做的事自己知道。」電話那邊沉默了一下，說：「你想知道我
從哪裏打電話？就在你家對面的頂好商店。要不要我上來跟你談談？」
𤪦𤪦「不必！」武文慌忙掛斷電話。他突然想起無數謀殺電影的情節：兇手在外面等待，
好人一出去就亂槍掃射。或者警察在外面埋伏，兇手衝出去就亂槍掃射。冤枉呀！他其實
什麼大事都沒做，和美娟肌膚接觸僅僅是在船上的那次，從此兩人發乎情止乎禮。他不敢
招惹有夫之婦，怕的就是遇到這種事，想不到還是發生了。
𤪦𤪦武文爬到窗口，偷偷探頭窺視。對街頂好商店燈火明亮，外面站著幾名龐克少年，在
公用電話旁打電話的女孩不時放下聽筒，和同伴商量些什麼。紅衣女的老公顯然並不在那
裏，武文稍微安心。或許他根本沒在頂好商店打電話？但是對方知道武文家對面就是頂好
商店，證明他對附近的環境相當熟悉，搞不好白天先來調查過，沒準人已經深入這棟公寓？
𤪦𤪦武文嚇得手腳發軟，他想回臥室，又怕臥室外面的小陽台有人埋伏，只好留在客廳。
打算關掉燈，轉念一想，黑暗對刺客更加有利，不如守住光明守住自己。他端坐在沙發上，
尖著耳朵留神傾聽，除了隔壁的洗牌聲，並沒有異響。
𤪦𤪦對方還會打電話來嗎？武文不敢碰電話，目光卻無法從電話機移開。他不禁埋怨自己，
武文啊武文，雖然落拓江湖，總還算是堂堂一條好漢，怎麼會一時糊塗？旅行團的團員半
數是中年女子，她們的腦子裏充滿浪漫幻想，在旅途不能遇到異國情人，就會對領隊產生
綺念。武文從來不入她們的圈套，尤其那次有小金同行，更不應該出事，沒想到竟栽在一
個平凡女子手裏。
𤪦𤪦比起武文認識的眾多女子，紅衣女其實毫無功力可言。當然這也並不正確，最上乘的
武功正是表面上毫無武功。武文回憶起他們乘遊覽車到瑞典南部，來到一處城堡。瑞典其
實並無值得大書特書的城堡，連王宮也不過是凡爾賽宮的袖珍翻版。但是老闆堅持旅程必
須包括三座城堡，武文當時還和老闆爭執過：
𤪦𤪦「陳大姐，這蘇聯北歐之旅，他們在莫斯科已經看夠了城堡，到瑞典再參觀這些毫不
起眼的小城堡，一定興味索然，萬一要求退票我們怎麼辦？」
𤪦𤪦老闆不為所動。她一向憑著女人的直覺辦事，只要下了決心誰也沒法說服她。她堅持
旅行社的職員喚她陳大姐而不是陳總，領隊帶團出去不管天氣多熱男的必須穿西裝打領帶
女的必須三件頭，工作時絕不許抽菸喝酒，行為不檢立刻解僱。她這種正派作風，倒在騙
局盛行的旅遊業贏得好名聲。武文在北西北旅行社幹了五年，對陳大姐算是欽佩的。只是
遇到這種事情，和陳大姐爭執得臉紅耳赤仍然無法改變她的主意，就不免火大。小金做事
也全憑直覺，可是陳大姐偏偏總是相信他的直覺。但城堡的事情倒是老闆對了，也許因為
團員有五分之三是女性，多看幾個城堡依然津津有味。暗地裏武文不免好笑，過去的女性
不折不扣是城堡的奴隸，為什麼她們仍舊迷戀這個圖騰？
𤪦𤪦在瑞典南部他們去的一處城堡叫作羅芙絲塔，小金翻譯的名字很美，其實不過一棟方
形笨拙的樓房，連個尖塔都沒有。北國的建築總帶給武文淡淡的悲愁，方形的建築方形的
窗，蹲在那裏似乎無處可逃。但是小金的介紹很動人。本來旅行團只需要一位領隊，陳大
姐讓小金同來，不僅因為這是北西北旅行社首次辦蘇聯北歐之旅，也因為陳大姐知道小金
快要離職，不無酬勞他的意思。小金卻認真花工夫準備，到每處參觀都能講出一番道理
來。
𤪦𤪦羅芙絲塔據小金介紹，是一位瑞典將軍蓋的城堡。瑞典在十七世紀時是歐洲強國，將
軍隨瑞典國王格斯達夫南征日耳曼，虜獲不少戰利品，發財後便在本鄉興造別墅。一傳再
傳，傳到後世的福爾森爵士。此人天性浪漫，做過瑞典駐法大使，和風流的瑪麗安東尼皇
后有一段情。後來法國大革命爆發，福爾森設法營救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東尼皇后，秘密用
馬車載他們逃出巴黎，可惜沒有成功，路易十六和瑪麗安東尼皇后都上了斷頭台。城堡裏
現在還掛著瑪麗安東尼贈給福爾森爵士的小像。城堡最後傳到一對姐妹愛彌麗和蘇菲亞的
手裏。兩人都沒有結婚，愛彌麗先逝，蘇菲亞死後，遺囑將城堡捐給當地博物館。「她唯
一的條件是城堡裏必須永遠保持她逝世那一天的布置，包括桌上的鮮花。蘇菲亞彷彿出去
散步，隨時會回來，回來的時候一切皆依舊。」小金指著桌上的鮮花，對眾人說。「我們參
觀過許多城堡，這是唯一永遠有鮮花供奉的城堡。」
𤪦𤪦武文注意到女團員的眼角都潤濕了，包括紅衣女在內。她偷偷望他一眼，又把目光移
回桌上的鮮花。武文猜得出她在想什麼，便脫離參觀隊伍，信步走入隔壁的小客廳。「歸來
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彷彿聽到小金在自
己的耳邊輕聲唸，他怕被旅行團的人趕上又從小客廳走入相鄰的書房。書房在城堡西北角，
兩面有長窗。武文從朝北的長窗望出去，沒來由竟為眼前的圖畫感動了。
𤪦𤪦從窗口望去，層巒起伏，樹林的顏色由深綠到靛藍，順著山勢各占據圖畫的一角。密
實的灰雲填滿樹林上方的天空，層層雲間卻出現破綻，一束陽光透過雲層照射下來，在樹
林間遊走，彷彿方向弄錯了的探照燈。陽光照射到的樹林顏色就起了變化，有時變成淺綠，
有時甚至摻雜了暗紅及金黃。武文為眼前的景象震懾住，幾乎想跪下來，一隻手輕輕觸及
他的手背。
𤪦𤪦「好喜歡這裏，如果能跟你在這裏過一輩子該有多好。」
𤪦𤪦武文慌忙縮手，不小心碰倒茶几上的杯子，濺了滿桌的水。他站起來，回到窗口窺視。
頂好商店門口的龐克少年都離開了，公用電話有位老婦人在使用。已經過了二十幾分鐘，
對方還會再打電話來嗎？可能他早已回家，正在和美娟算帳。但是聽剛才美娟的口氣，和
她老公顯然已經攤過牌。電話裏美娟並未顯得特別緊張，甚至可說透露著輕鬆。也許她對
丈夫交心坦白後，有如罪人懺悔般如釋重負？
𤪦𤪦究竟她招認出什麼，武文不禁感到焦慮。從北歐回台北後，他不過和美娟見了一面，
偶然才通一次電話，都是對方打來。她一定打過無數次電話。武文不帶旅行團出國的時候
也並不常在家，被美娟找到了就是尷尬時刻。他們對彼此的世界完全不清楚，所能說的不
過那麼幾句話。每次她約在什麼地方見面，武文多半技巧的推說有事。逐漸美娟減少打電
話的次數，今年起根本沒有通過話。武文以為終於擺脫了紅衣女，不料她的先生會興師問
罪。刋
𤪦𤪦是什麼動機促使美娟對丈夫坦白？她的婚姻一定出了問題，他變成導火線，或許竟成
為紅衣女的最後武器用來打擊對方。武文深深嘆息了，小金說得不錯，上得山多終遇虎。
對婚姻失望的中年女子、自以為戴綠頭巾的憤怒丈夫……他竟捲入別人的家庭糾紛裏！激
怒的丈夫如受傷的野獸般不可預測，他還是躲避為妙。
𤪦𤪦武文迅速穿戴整齊，離開公寓。台北即使深夜也並不涼爽，街上竟比家裏還悶熱。他
沿著小巷彳亍而行，盤算該去何處。他可以去哥哥家，但是考慮了一下，決定還是去找小
金。
𤪦𤪦小金離開北西北旅行社將近半年，並沒有積極找事。老闆一再留他，小金仍打定主意
要辭，對陳大姐說是準備出國。武文知道小金並沒有什麼特定計畫，一再勸小金，陳大姐
既然挽留，不如騎驢找馬，小金不肯聽。小金在某些方面十分固執，即使武文的話也並不
聽從。
𤪦𤪦他走出巷口，左轉朝小金家的方向走去。偶爾有亮著黃燈的計程車駛過身邊，故意慢
下來，然後又加快速度。武文並不想叫車。帶旅行團出國時，他也經常在深夜出去無目標
的步行。夜間的城市有著完全不同的性格，不再那麼劍拔弩張充滿敵意或卑躬屈節有意逢
迎。可是經歷過太多城市就如同經歷過太多女人，個別的印象逐漸變得模糊，武文只記得
共通的寂寞。寂寞像海一般淹沒了夜間的城市，每位獨行的路人都是蘸滿寂寞的海綿。武
文望著路旁高樓一盞盞未熄滅的燈，今夜有多少中年女人伴燈獨眠？有多少中年女人需要
領隊？
𤪦𤪦他走過麵攤，一位妙齡女郎坐在小椅凳上等老闆端麵來，紅唇褪去色彩，兩眼喪失焦
距毫無防範的呆坐在路邊。武文走過她身旁時，她本能的伸出手按住身上的皮包。
𤪦𤪦武文記不清楚為什麼進入北西北旅行社，更正確的說，為什麼陳大姐錄用了他。大概
是因為他的外語能力還不錯吧。大學畢業後他在外貿公司待了兩年，幹得不愉快才轉到北
西北。本來打算混兩年就去唸研究所，沒想到竟做了五年。小金比他先進北西北，是旅行
社的元老職員。他和小金一見投緣，能交到這個知心朋友算是難得。
𤪦𤪦他想起紅衣女對他和小金的評語：「公無和公竟，你們兩人好奇怪唷。」旅行社其他
的職員也把他們看成一對怪物。公司裏的男職員本來就不多，女職員來來去去，做上三年
的就算鳳毛麟角。新進來的女孩子不明白他們綽號的來由，跟箸別人喚他們公無和公竟。
熟了以後武文才肯解釋一番。很少人打破砂鍋問到底，更少人會去查書，究竟公無和公竟
誰淹死。小金離職後，武文變成孤零零的公無，漸漸大家都改口稱他為武公，包括陳大姐
在內。
𤪦𤪦又下雨了。雨經過街燈照耀的空間就變成密密的雨網，顯得聲勢浩大，但真正落到武
文臉上時又變成細細的雨點。他把夾克領子翻起來，又一輛計程車在他身旁慢下來，武文
仍然不理會。小金和他一樣愛好在雨中散步。小金特別喜歡播放錄影帶金凱利在雨中獨舞
的一段，百看不厭。武文的興趣沒有小金高雅，他喜歡看雨裏的女人。有個颱風天，他跟隨
一位女子走了好長好長一段路。女人淋得全身濕透，白上衣緊貼在身上露出肉色。每隔一
陣她會半轉身設法攔阻計程車，又悻悻然繼續前進。每次她半轉身時，乳房的曲線特別清
晰。武文從來沒有見過更性感的女人，幸虧在豪雨中沒有人注意到他長褲不正常的形狀。
       他曾講述這段經歷給小金聽，目的是測驗小金究竟對異性有沒有感覺。也許他描述得
不夠生動，小金一撳遙控器，金凱利再度出現在螢幕上。小金隨著金凱利的步子輕快跳起
舞來，對他笑笑。
𤪦𤪦「能跳得像金凱利這麼瀟洒，我死了也就罷了。」
𤪦𤪦武文喜歡看小金跳舞，身手矯健靈活像十八九歲的少年。但是在人前小金絕不表演，
只有武文知道他的真本領。小金高興時愛說「死了也就死了」。他的舞實在跳得好，在武文
眼裏金凱利也不過如此，可能還比不上小金。
𤪦𤪦雨落得更大，武文開始懷疑不叫計程車是否明智之舉。但他並不急於見小金。他從不
對小金講假話，如果告訴小金他被紅衣女的老公嚇得落荒而逃，一定會被小金揶揄一頓，
笑他羊肉未吃到惹來一身膻。武文嘆口氣，他最大的錯誤是沒有和紅衣女上床。男女調情
有其限度，過了限度仍不肯上床其實是對於對方的老大不敬。美娟心理不平衡全是他的錯。
如果當時未被小金撞破，兩人在船上成其好事，回台北後她必不會再來騷擾他，可惜現在
追悔莫及了。
𤪦𤪦武文抹掉臉上的雨水。沒和紅衣女上床並非講道德，完全是因為他心胸不夠開闊，這
一念之差竟使他成為美娟的電話情人。只要老公對她稍微壞一點，美娟就會打電話來。武
文幾乎可以從電話裏她熱情的程度判斷昨天她老公表現有多壞。有次她堅持約他到旅館見
面，一副非上床不干休的毅然決然態度。隔了兩天她又打電話來取消約會。
     「他從來沒有對我道歉過，昨天居然說對不起。他不知道只要對我好一點，我就會加
倍，不、十倍還報他……我們不能見面了。這樣不對。」
𤪦𤪦對紅衣女的出爾反爾，武文以平常心泰然處之。他十分清楚，她的道德感並非一成不
變，隨著夫妻感情像寒暑表般升降。如果世界上的丈夫知道，只因著他們表現不佳，他們
的妻子就立時興起叛變報復的念頭甚至竟身體力行，一定會感到駭然。再過一陣，紅衣女
必定又會打電話來，試圖繼續他們之間的調情遊戲。武文對這遊戲早已感到厭煩，又怎能
擺脫，只好解釋是自己神聖的責任。                               
𤪦𤪦「我是台北中年女人的領隊。」武文告訴小金說：「領隊是男人又不是男人，女人因
此樂意對領隊講出她們內心的秘密。我是她們心目中唯一真正可信賴的人。我是好牧人，
帶領她們走向充滿喜樂的屬靈生活。」
𤪦𤪦「你算了吧，」小金笑得前仰後合，「魚河岸之石松，多少女人追逐你，你知道為什麼
嗎？因為你是台北的唐僧！多少妖精想要吃你的肉，還自以為是領隊呢，真不要臉。最後
不論男人女人，所有的人都要殺掉你，領隊，因為你曉得他們太多的秘密！」
𤪦𤪦武文喜歡看到小金這麼開心。要逗他開心還真不容易。小金本性陰鬱，難得展眉。武
文常說，他比褒姒還難侍候，天下諸侯來救都不見得肯笑一笑。
𤪦𤪦他終於走到小金住的紫水晶大廈，已經淋得混身濕透。電梯旁的警衛對他點點頭。
𤪦𤪦「武先生，找金先生吧？他不在。」
𤪦𤪦「你怎麼知道？」武文沒好氣的說：「這麼晚他能去哪裏？」
𤪦𤪦「兩天沒回來了。」警衛仍舊和顏悅色。「每天我都去金先生家替他餵魚澆花，都沒看
見他，大約出國去旅行了。」
𤪦𤪦「怎麼會出國連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帶我進他家看看？」
𤪦𤪦警衛從抽屜裏拿出大串鑰匙，陪武文上電梯。小金家裏像往常一樣拾掇得整整齊齊。
他們進去時，五尾金魚和兩隻金絲雀同時靜下來看著他們，連四盆花都似乎扭頭聆聽。武
文有種不祥的預兆，那慈眉善目的警衛好像察覺到他的不安，說：
𤪦𤪦「武先生，金先生走前對我說過，他要離開一陣子，不一定什麼時候回來。要我替他
照顧家裏。」
𤪦𤪦武文知道小金沒有餘錢出國散心。他混身濕漉漉站在客廳中央，警衛、魚、鳥和花都
望著他。武文勉強笑道：「不在就算了。」
𤪦𤪦警衛打開門旁的衣櫃，拿出一把粉紅色的雨傘。
𤪦𤪦「這是金先生的傘，您先拿去用，下次再帶回來。」
𤪦𤪦武文一想也好。雖然他並不喜歡傘的顏色，離開小金住的公寓時還是帶著雨傘。幸好
已是深夜，除了警衛，並沒有任何人看見他。
𤪦𤪦他再度走入雨中，猶豫了一下，決定朝原來的方向走去。紅衣女的老公再有耐心，現
在一定已經回家。他們說不定已經誤會冰釋，言歸於好。管他呢，他雖然是領隊，總不能
永遠為紅衣女的命運負責。
𤪦𤪦武文撐起粉紅色的傘。他試著踢兩下腿，自己也覺得十分笨拙。收起傘，轉個圈再轉
個圈，身子倒似乎變得輕快起來。用傘尖一點紅磚，他竟然踢踢踏踏沿著紅磚便道跳了一
小段路，彷彿就是金凱利，不，他就是舞王金凱利！
𤪦𤪦小金沿著紅磚便道跳了一小段路，當有車經過他才停下來。如果傻大個在這裏，一定
會笑他又犯了神經病。但是傻大個不知死到哪裏去了。到晚上小金才開始擔心，那人雖然
極不用心，還不至於兩天都不打電話。他必須去找他，
𤪦𤪦雨落得更密實，前面的紅綠燈顯得模糊不清，車輛經過時路面便濺起水花。小金獨自
站在街口，懷疑是否還要繼續向前走。隔著大街似乎有個碩長的身形彳亍前行。小金對那
人高喊，那人卻並不停步。小金不認為那人就是傻大個，但他仍然涉水過街。
𤪦𤪦武文經過麵攤，早先坐在小椅凳的妙齡女郎已經失去蹤跡。麵攤老闆打開鍋蓋，一股
熱騰騰的蒸氣直衝上來。老闆對武文笑笑，武文幾乎不敢相信那人竟喚他領隊。
𤪦𤪦「不好意思啦，別人亂叫我的。」武文說：「頭家，是不是有人在附近到處找我？」
𤪦𤪦麵攤老闆笑著閤上鍋蓋。武文知道生意人不願意多說話，就不再追問。他要了碗湯麵，
喫了一口才明白自己並不餓，第二口就喫不下去。碗端在半空中，持筷的手也懸在半空中，
卻喪失了食欲。對紅衣女也許正是這樣的感覺吧？除了在遊輪上被小金撞破的那次，剛回
台北有一次他們幾乎上了床。幾乎，結果還是沒做什麼。他甚至開好房間，鑰匙都捏在手
心捏得發熱，但是和美娟在旅館底樓的西餐廳約會，用餐到一半，他就將鑰匙投入口袋裏。
突然間他喪失了記憶，他的過去成為一片空白。他瞠目結舌，呆望著對面用刀叉熟練分解
著豬排、說個不停的陌生女人。
𤪦𤪦「……所以我很感激你，今天出來和我見面。我先生是怎樣的人，剛才我已經對你說
明了。其實他並不是特別對我不好，上次我生病，他還多給我兩萬元家用。我知道他有他
的表達方式。我是怎樣的人，我也對你說明了。我這個人很理性，可是也很感性，就是理
性和感性都會顧到的那種人……」
𤪦𤪦紅衣女滔滔不絕，武文驚詫的望著這陌生女子，暗道不妙，他竟得了失憶症。他喪失
了回憶的權利，不僅記憶裏的情人消失，記憶裏的故鄉也消失。幸好他還記得自己的職務，
便大聲說：
   「我是領隊，我是好牧人！」
𤪦𤪦小金放下碗，他根本喫不下什麼。麵攤主人用微帶責備的眼光看他，小金只好要他加
點湯，這家麵攤傻大個喜歡，小金並不覺得怎麼樣。也就是在這麵攤喫消夜的時候，傻大
個嚴肅的告訴小金，他得了失憶症。
𤪦𤪦「你算了吧。失憶症的人什麼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明明很清楚嘛。」
𤪦𤪦「至少半個失憶症。」傻大個認真說：「我時常會忘記我的童年、我的故鄉……一下子
都不見了。」
𤪦𤪦小金以為傻大個故意胡扯來逗他笑，傻大個最會耍這一套。後來他發現傻大個的確患
有間歇發作的健忘症。傻大個的健忘症有選擇性，有的事情記得很清楚，有的事情則忘得
一乾二淨。傻大個清楚的時候，就自己嘆氣說：「在情場打滾這麼多年，終於知道該怎麼
對付形形色色的女人了。如果這些本領從此失傳，多麼可惜呀。」
𤪦𤪦傻大個並沒有受什麼重大刺激，竟會得健忘症，小金懷疑由於被人打傷腦部。傻大個
風流成性，難免被人逮住修理。兩天沒有消息，說不定已遭人毒手。小金又開始擔心，付
了錢，逕自走入雨中。
𤪦𤪦武文撐起粉紅色的傘。這種傘只有小金會買。小金啊小金，武文不免替他擔心。警衛
說他兩天沒回家。以小金的潔癖個性，在外面胡亂過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小金連差一點
的旅館都無法忍受。小金的脾氣就是這樣，不能十全十美就寧可不要。武文認識小金許久
以後，才知道小金原本會拉小提琴。但是小金從來也不拉，連武文送他的ＣＤ也不肯聽。
小金就是這麼絕，什麼都不肯遷就。不像武文太容易妥協，尤其對於女人。許是報應吧，
他對女人的記憶正一件件消失。連帶對其他事情的記憶也一件件消失。當女人找尋到幸福，
回到丈夫或情人的身邊，她們就徹底消滅對領隊的記憶。同時她們也要求領隊徹底消滅對
她們的記憶。武文不知道她們如何做到這個，但是他的記憶力逐漸喪失則是不爭的事實。
他記憶裏的世界一步步為別人侵占，再不讓他進入。武文高舉著傘，對紅衣女說：
𤪦𤪦「我是領隊。小信的人哪，你為何不認我？」
    他知道紅衣女不會回答他。唆使老公來追殺的人，說不定正是美娟？他們要徹底消滅
他的記憶。但是他是領隊，他有他的光榮歷史。武文大聲說：
𤪦𤪦「我是領隊。小信的人哪，你為何出賣我？」
𤪦𤪦豪華遊輪鼓浪前行，藍天四垂，白浪滔滔，高大的武文站在船舷，身旁依偎著嬌小的
紅衣女，此其時固一世之雄也。武文收起傘，讓雨落在臉上，傲然說：
𤪦𤪦「小信的人哪，我是你腳前的燈、路上的光，我是你的好牧人。」
𤪦𤪦小金拭去臉上的雨水。他不明白傻大個為什麼永遠和女人扯不清楚。傻大個並不真正
好色，但是牧人需要羊遠超過羊需要牧人。領隊需要團員喝采，傻大個仍然不能放棄這點
虛榮心，小金知道這是傻大個和他最大的不同。但是小金也知道，傻大個比自己還快樂些。
傻大個的虛榮心和他的虛榮心相比，簡直微不足道。小金緊緊握住傘柄，有一天他會證明
給所有的人看，包括傻大個，有一天他會展現最後的舞姿，讓他們都大喫一驚。他跳著踢
踏舞的步伐，繼續前進。
𤪦𤪦武文繼續前進，右轉回到自己家的小巷。頂好商店的門口現在空無一人，但他仍然加
快腳步。有輛計程車停在公寓旁的樹下。武文偷望一眼，司機把座位儘量放平，用毯子蒙
住頭在裏面呼呼大睡。他掏出鑰匙，打開公寓鐵門。
𤪦𤪦小金按了許多次門鈴，裏面都沒有動靜。他等了許久，再亂按一陣門鈴，最後才掏出
傻大個給他的鑰匙。客廳裏一團亂，彷彿被突擊隊徹底搜查過。小金注意到電話留言機的
紅燈一閃一閃。他撳下機鈕，裏面有一段女聲留言和一段男聲留言。小金聽了兩次，總算
全明白了。這次傻大個真正遇到不小的麻煩，說不定惹上殺身大禍。他不禁深深嘆口氣。
𤪦𤪦武文離開公寓時，雨暫時停了。門口計程車裏的人仍在沉睡。他不敢多看那人，生怕
司機突然醒轉過來，變成追殺他的鎗手。電話留言機裏，紅衣女的老公已經把話說得很明
白，美娟卻仍然在做夢。她老公能夠原諒他嗎？還要約時間見面，實在頭腦不清楚。碰上
紅衣女他真是倒楣透頂。或許這是她布下的陷阱？武文知道自己只能採用三十六計裏的
上計。實在太晚了，他不能去麻煩哥哥，決定再試一次小金那裏。
𤪦𤪦路上或許有兩個人走著，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夜深了，雨或許從黑暗裏突然落下來，
淹沒了他們的世界。路上或許並沒有人，或許並沒有路，或許並沒有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