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甜美人生                     張系國                                  民生主義系列住書5 B


岳父逝世後，唯一遺留給白仁傑的就是一本港版裸女畫報。那天幫忙整理房間，
白仁傑眼尖注意到畫報，當機立斷揣在懷裏。同時也在整理遺物的表嬸或者不曾察覺，
或者裝作沒看見。白仁傑擔心岳父如果還有其他畫報甚至春宮圖片，總不能都藏在西
裝裏，幸好只找到這一本。或許其他的都已經被岳父毀去，這本是漏網之魚？這也令
白仁傑深自警惕，將來老了，要及早將收藏的畫報和錄影像帶都處理掉，免得後人整
理遺物時尷尬。

什麼後人呢？白仁傑不免好笑，未免多慮了。為了表示對岳父的追思吧，他後來
就經常對著那本畫報上的裸女手淫。岳父是個寡言的大漢，丹楓走後他更加沉默，經
常坐在公寓的客廳裏，端詳著一雙巨大的手掌發呆。白仁傑可以在岳父家坐上整晚，
兩人一共說不到五句話。岳父電視也不願意看，垂頭喪氣注視那對巨靈之掌。

回想起來，那些夜晚倒是白仁傑精神最舒適的時光。他一直以為岳父和他懷念相
同的人，不意現在他竟和岳父共享畫報上的裸女。香港畫報用字特別古怪，白仁傑無
聊透頂時就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雖然一知半解，仍舊趣味無窮。他懷疑岳父何處
買到這本畫報？或許是前些年回大陸經過香港時，但也可能就在台北舊書攤尋到，一
直保留著不肯毀去，可見十分珍惜。究竟畫報裏面有什麼吸引住岳父呢？

白仁傑像閱讀聖經般反覆閱讀裸女畫報，牢牢記住每個畫面，最初的目的是為了
瞭解岳父保留畫報的動機。岳父的晚年並不快樂，或許在追憶某個女人，無意在畫報
裏發現了。但白仁傑並沒有任何線索，反覆閱讀畫報的唯一結果是只要閉上眼，女人
的裸姿就一頁頁浮現在眼前，甚至可以像放幻燈片一樣，自動前進倒退，隨心所欲。
白仁傑甚至不需要畫報，一樣可以手淫。

這個成就──如果算得上成就的話──並沒有中止白仁傑繼績調查的決心。每晚
他在腦海裏翻閱畫片，思考岳父中意的究竟是哪一位？困難的是他對岳父瞭解實在太
有限。自從認識丹楓，到他倆結婚，直到她生病、病危、下葬……岳父始終是照相背
景裏的模糊人物，焦距永遠對準著別人。現在白仁傑當然明白岳父是有意如此。白仁
傑和岳父最後相處的那些無言的夜晚，使得他更同情這寡言的大漢，可是同情並不等
於瞭解，岳父的內心世界仍然是個謎。

白仁傑把多年蒐集的數百種雜誌和錄影帶都陸續扔掉，只保留岳父遺留的那本。
其實連這本也可以不要，反正所有的裸像都已牢記於心。白仁傑越來越清楚，他所追
尋的是最簡單的生活，和旁人的交往越少越好。丹楓走後，他謝絕一切朋友的好心介
紹。起先還偶然需要找妓女解決問題，後來連這都嫌煩。一切牽涉到別人的事情都太
麻煩，更不用提染病的危險，手淫還是最好的方法。但是能夠默記住裸女畫報而手淫，
還是得到岳父的遺物之後的事。

扔掉多年收藏的雜誌和錄影帶，白仁傑竟有「朝聞道，夕死可矣」的輕鬆感覺。
為什麼以前沒有辦法做到呢？也許是岳父的潛移默化吧。白仁傑想起岳父臨走前不久，
他最後一次去探望岳父。老人比從前更萎縮，坐在沙發上隨時都可能睡著，在半醒半
睡的狀態偶然會喃喃自語。白仁傑聽不清楚老人說些什麼，也許和丹楓有關，也許無
關。他很想對老人說，一切都是天意，當初未對丹楓說明她不是親生骨肉其實是一番
好意，後來發生的事並非任何人的錯。但老人再度昏迷沉睡，最後也就這樣去了。能
這樣走，不能不說是還算幸福的結局。

現在白仁傑幾乎不再需要有形的畫報，可是他並沒有扔掉它，反而將畫報藏在公
事包裏，無論到何處出差都帶著。畫報令他堅強，可以抗拒世間一切誘惑。不止一次，
他趕走旅館裏投懷送抱的女人，關上房門，閉起眼睛，對著想像的裸女手淫。

然而畢竟聲音還是好的。白仁傑雖不喜歡和人交往，仍不能戒掉人的聲音，尤其
女人的聲音。在手淫時他從不去想丹楓。但事後他會渴望聽到柔軟的細語，哪怕幾句
話都好。有時他整晚把耳朵緊貼在旅館房間的牆壁上，聆聽隔壁女人的聲音。聽不清
楚說什麼最好，他不需要談話內容的負擔。

任何內容都是負擔，或許這就是岳父最後的教誨。聲音的內容是負擔、肉體是負
擔……他可以拒絕內容，但無法拒絕形式的外殼。白仁傑知道自己的矛盾，反覆對自
己說：內容是危險的，形式沒有危險。他仔細研究裸女畫報，用心推敲每頁裸姿，發
現殺機四伏。幸虧是紙上的圖片，否則每個裸姿都足以令他粉身碎骨！此一發現，導
致他做出最後的壯舉。

很可能岳父留下這本裸女畫報為的就是點醒他，他並沒有辜負岳父的期望，此一
遺命的完成將使他獲得完全的自由。丹楓如果知道，也會贊成他的行動。

白仁傑向公司請了半天假，帶著公事包到達海邊。許多年前，和丹楓也來過這裏，
他一次次吻她，她笑著推開他說：我的嘴上有蜜糖不成？現在海邊已蓋起一排排白牆
紅瓦的別墅，幾乎找不到通往堤防的道路。他沿著別墅旁的小徑走到盡頭，終於看見
堤防。

他的心怦怦跳動，這原是他和丹楓定情的所在。他走上長堤，方才覺悟到自己的
想法不切實際──從堤防上要把畫報扔入海裏並不容易。他隨即明白，漲潮後問題會
迎刃而解，屆時堤防兩側的亂石灘會為海水所淹沒，便找了一處乾淨地方坐下，將公
事包放在膝蓋上面。

漸漸起了風。白仁傑苦苦追懷丹楓的相貌，只記得她那天嘴唇好紅好紅，真像她
自己所說沾了蜜糖般。這樣一個女子，竟因為知道父親不是生父抑鬱以終。風越來越
猛，一陣陣白浪襲向堤防。白仁傑知道時候已到，打開公事包，將岳父的遺物扔向大
海。

裸女畫報恰落在一根水泥樁的斜面平坦處，海風吹動書頁，一頁頁翻過去，白仁
傑遠遠看不真切，彷彿看見一張紅衣女子的畫面。他喫了一驚，為什麼腦海裏的畫冊
竟並沒有這幀圖片？岳父的畫報他翻閱過不下百遍，怎麼可能錯過這一頁？他立刻站
起來，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但是已經太遲，海浪奔上水泥樁帶走了畫報。紅衣女子的
畫像似乎在浪頭停留了片刻，彷彿一朵紅玫瑰在白色泡沫中浮沉。

白仁傑終於明白岳父為什麼捨不得扔掉畫報。他並沒有看清楚紅衣女子的形象，
雖然剎那間有跳海尋回畫報的衝動，卻立刻打消了這個念頭。丹楓臨走並沒有怨言，
岳父也默默離開，他遙望大海，知道自己已經完全自由。這就是自由的代價，但是他
們畢竟已度過甜美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