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塞 (8月16日修訂本) 張系國 民生主義系列住書4 B 有人說憤怒像烈火﹐也有人說憤怒像毒蛇﹐如果問郝和平﹐他會說兩者都不是。 憤怒﹐郝和平會告訴你﹐像香檳酒瓶的瓶塞﹐一旦迸出來就不可收拾。郝和平十分 清楚這種感覺。其實他完全知道自己的毛病﹐偏偏對它毫無辦法。 憤怒是與生俱來的、上帝送的生日禮物﹐至少郝和平這麼解釋。他的母親告訴 他﹐剛生出來他就大發脾氣尖叫。「別的嬰兒哭兩聲以後就會安靜下來﹐你卻不停 的大聲哭叫。醫院裡所有的人都跑過來﹐以為出了什麼事情。害得接生的醫生和護 士都很不好意思﹐一再說嬰兒一切正常﹐他們沒有做錯什麼。」 每次郝和平的母親講起這個故事﹐平素黯淡的眼神就顯出光采。郝和平有些慚 愧﹐他能讓母親誇耀的地方實在太少了﹐連剛出世時的糗事都成了母親一再述說的 了不起的成就。但是母親的證詞也令郝和平安心﹕壞脾氣與生俱來﹐不是他的過錯。 可惜除了母親和他自己﹐別人並不這麼想。郝和平從大學畢業後碌碌一事無成﹐ 和他的壞脾氣不無關係。郝和平自己何嘗不明白﹐可是他改不了。 改不了並不能當做不肯嘗試的借口﹐郝和平最後一份工作的鞏老闆就這樣說過 他。郝和平不完全同意﹐他的確嘗試過﹐而且不止一次﹐試過很多次但都不成功﹐ 關鍵就在他的腦子裡有個香檳酒瓶的瓶塞。 閉目垂眉、行深呼吸、一切放鬆、外出散步﹐所有控制壞脾氣的辦法他都試過。 這些都不難做到﹐只要脾氣還未發作﹐也都有部分效果。但是一旦脾氣真正發作的 時候﹐這些全都不管用了。郝和平只覺腦子裡轟的一響﹐像香檳酒狂噴出來﹐所有 控制統統失效﹐他的怒氣頓時沖上天﹐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什麼話都講得出口。 鞏老闆請他走路時明白告訴他﹐只要他能下決心改過﹐他隨時可以回來。鞏老 闆的鱷魚慈悲﹐郝和平並不十分領情。鞏老闆就喜歡這樣﹐嘴上不饒人﹐還自鳴得 意﹐以為有一套辦法訓練部屬。好馬不吃回頭草﹐他不屑於向人求饒。沒有工作﹐ 正好休息一陣在家照顧母親﹐等母親身體好些再去找事不遲。 母親卻比他還著急﹐天天催郝和平﹕「我的糖尿病不要緊的﹐你守著我做什麼﹖ 你在家﹐我看你更心煩。還沒七老八十﹐用不著你侍候﹐出去出去﹗」 郝和平被母親攆出去﹐無處落腳﹐只有到三樓A 陳老師家坐坐。他不是不想找 工作﹐只是現在連他都對自己喪失了信心。他的腦子裡好像有個瓶塞﹒﹒﹒ 陳老師側身靜靜聽著﹐瘦削的臉蛋帶著微笑﹐等郝和平都講完了她才說﹕「休 息一陣也好﹐你不是一直想去南投找朋友嗎﹖不妨現在去玩玩。」 「現在都沒心情了。」郝和平說﹕「陳老師﹐你們以前會這樣嗎﹖我意思是說﹐ 妳剛從學校畢業找工作的時候﹐會不會覺得一切好絕望好絕望﹖」 「還好啦﹐你不要鑽牛角尖。你不是說鞏老闆很喜歡你嗎﹖」 「可是自從我對送貨員發過兩次脾氣﹐他就改變了﹐說我無藥可救。」 「壞脾氣是可以控制的。我教你的法子你試過嗎﹖」 「都試過﹐可是不管用。陳老師﹐你會不會覺得我真沒用﹖」 「當然不會。讓我想想﹐一定還有別的辦法。要去學校了﹐讓我再想想。」 郝和平陪陳老師下電梯﹐目送她走出巷子。陳老師是美術勞作老師﹐她服務的 小學就在附近﹐每天這樣走去走回﹐走了十幾年會不會覺得很無聊﹖她煩的時候會 不會對學生大發脾氣﹖看她說話那麼溫柔細聲﹐一定不常對學生發脾氣。郝和平很 佩服陳老師的耐心﹐但是她的腦子裡面沒有個瓶塞。很少人像他這樣倒楣﹐即使爺 爺給他起了和脾氣完全相反的名字﹐也鎮不住腦子裡的瓶塞。 但是幾天以後﹐陳老師果真替他想出個辦法來。郝和平又被母親攆出家門﹐只 好到三樓 A 找陳老師。陳老師卻說﹐要送給他一樣東西。 「以前我教你自己控制脾氣﹐都不成功。」陳老師伸出細細的手腕﹐一面替他 戴上手鐲、一面輕聲說﹕「這個方法不用你自己控制脾氣﹐只要你發脾氣時看這裡 就可以了。」 郝和平看看手鐲﹐一圈青綠玉環咬住一個白色玉石做的瓶塞。只要他的手臂一 擺動﹐瓶塞就發出叮叮的聲響﹐原來瓶塞也是個小鈴鐺。 「有點可笑是不是﹖我自己做的。」陳老師吃吃笑道﹕「但恐怕也只有這個法 子才能治好你的壞脾氣。每次你快要發脾氣﹐聽到小鈴鐺的聲音﹐再看到瓶塞﹐就 想起你的腦子裡的另外一顆瓶塞。那時候趕快對自己說﹐瓶塞千萬不能打開﹐瓶塞 請回去吧。這樣唸幾遍﹐看看有沒有效。」 「太好了﹗」郝和平說﹕「陳老師﹐妳怎麼會想出這麼炫的點子﹖」 「童話故事裡有一隻在脖子上面掛了鈴鐺的貓﹐鈴鐺一響﹐老鼠就知道貓來了。 你好像是那隻老鼠﹐你的壞脾氣就是你心裡的貓。壞脾氣來了﹐你就趕快跑。試試 看好了﹐說不定這個手鐲真能幫助你保持冷靜﹐玉環當然也有鎮靜的作用。」 郝和平從來沒有戴過手鐲﹐卻很喜歡這青綠玉環配玉石瓶塞﹐的確與眾不同。 走路時玉石瓶塞發出叮叮的聲響﹐他也不以為意。回到家裡﹐母親聽到聲響倒驚奇 問他。郝和平抬起手臂給她看﹐母親不免失笑。 「這不成了童話故事裡掛了鈴鐺的貓嗎﹖」 「陳老師也這麼說。」 「她的主意實在不錯、手也真夠靈巧。陳老師替你設計手鐲﹐有沒有謝謝人 家﹖」 當然是應該謝的﹐尤其第二天郝和平就回到鞏老闆的店裡上班。鞏老闆聽到叮 叮聲響十分驚奇﹐對陳老師設計的手鐲讚賞不已。 「這辦法好極了﹐不要辜負人家的苦心呀。」 也不知道是手鐲的功效還是別的原因﹐回到鞏老闆的店裡郝和平果然不再亂發 脾氣。要他完全不發脾氣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每次他快要爆發時﹐聽到玉石瓶塞的 清脆叮噹聲、又想起陳老師的話﹐居然都能夠懸崖勒馬﹐連鞏老闆都嘖嘖稱奇。 「不容易﹐真不容易。郝和平﹐你成功了。」 郝和平自己也很高興﹐他再也沒有想到能有這樣的自制力﹐都是陳老師的功勞。 絞盡腦汁買了套金筆送給陳老師﹐她卻不肯接受郝和平的謝禮。 「不要謝我。你能建立信心、控制自己的脾氣﹐做老師的就很高興了。」 但他並不是她的學生呢﹗郝和平很想指出這點。她也不過比他大了幾歲﹐也許 兩人差八九歲都不到﹐應該算是同一世代的人。何況她那麼瘦小﹐比他還矮半個頭 呢。郝和平有點後悔﹐當初不該叫她陳老師﹐現在叫慣了反而不容易改口。 自從父親過世﹐他和母親搬到這座公寓大樓﹐沒有多久他們就認識了陳老師﹐ 轉眼七八年。她比母親年輕將近十歲﹐兩人卻很談得來﹐以姐妹相稱。郝和平沒有 稱呼她過阿姨﹐一直喚她陳老師﹐到現在才明白是天大錯誤。 如何糾正錯誤呢﹖郝和平撫摸著手腕上的瓶塞手鐲﹐一時想不出辦法來。 有個微雨天他到陳老師的學校去﹐站在圍牆外面觀望。穿上玻璃雨衣的小朋友 打扮成撲克牌﹐分了花色在操場上列隊行進﹐擴音器裡一位女老師不斷發出命令。 圍牆外面也站著別的家長﹐一位老媽媽不住罵﹕「夭壽﹐落雨天還要孩子們淋雨在 操場上面表演﹐感冒了怎麼辦﹖」老媽媽斜眼看郝和平﹐他連忙隨聲附和。她大概 懷疑他不像個家長﹐甚至可能疑心他是拐騙孩子的壞人﹐一再斜眼看他﹐郝和平只 好從老媽媽身旁移開。操場的音樂聲從週圍的大樓反彈回來﹐回音恰同時來到郝和 平站的位置﹐小朋友們好像跟隨著為他們編織的交響樂在操練。 鞏老闆對郝和平的瓶塞手鐲特別喜歡﹐執意要借回家給老婆欣賞。郝和平並不 十分情願﹐鞏老闆就趁機教訓他﹕「郝和平﹐你不能一輩子依賴手鐲﹐是斷奶的時 候了。離開手鐲一天你也不會怎樣﹐倒是可以試試看﹐你不戴手鐲是否還能控制脾 氣。」 郝和平沒有辦法﹐只好把手鐲借給鞏老闆。他並不想立刻試驗沒有手鐲是否還 能控制脾氣﹐下午店裡又生意清淡﹐便向鞏老闆請假提早回家。 既然時候還早﹐他打算到陳老師的學校去會她。即使臨時怯場改變主意﹐至少 可以到陳老師的學校四週走走﹐或許能和她不期而遇。他先回家換衣服﹐不想驚動 母親又被她責備﹐不聲不響溜進了家門﹐卻聽到母親房裡的聲音。 郝和平聆聽了一會﹐不聲不響溜出家門﹐當晚他沒有回家。 第二天﹐郝和平等鞏老闆來到店裡﹐立刻向鞏老闆索回瓶塞手鐲。他的臉色蒼 白﹐鞏老闆還以為郝和平生氣了﹐一再拍著年輕人的肩膀解釋說﹕ 「我太太要我告訴你﹐她很佩服你﹐也很欣賞陳老師設計的手鐲。向你借手鐲 只為了考驗你一次﹐果然你通過考驗。千萬不要再隨便生氣。人生就是要能夠忍耐﹐ 忍字心頭一把刀﹐明白嗎﹖」 郝和平低頭默默聽著﹐給自己戴上手鐲﹐一揮動手臂﹐瓶塞便發出清脆的丁噹 聲。他突然笑了。 「以後我會一直戴著手鐲﹐絕不再離開它。」郝和平說。 鞏老闆點點頭﹐他知道年輕人在他的調教下慢慢變得穩重成熟﹐不免為他管教 部屬有方暗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