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貓 (8月16日修訂本) 張系國 民生主義系列住書4 A (註﹕民生主義系列共五本書﹕食書、衣書、住書、行書和育樂書。 住書共十篇小說﹐寫一棟公寓大樓的十家住戶。本篇是3樓A號公寓 的故事。) 石建成一個人躲在房間裡面哈哈大笑已經不止一次了。每次等到趙蕾微笑著推門進去﹐ 問他什麼事情這麼好笑﹐他總是說沒什麼。再問他﹐他就煩了﹐擺出不耐的臉色來﹐讓 她不能不自動離開。等到她出了房門﹐又聽到他哈哈大笑的聲音。 真討厭﹗趙蕾想著就很生氣﹐有什麼了不起的大秘密不能告訴她﹖自從石建成退休﹐ 這五房兩廳的公寓就有點嫌小﹐每天兩人摩肩擦背碰來碰去﹐好像彼此都躲不開對方。 趙蕾很清楚這問題遲早會爆發﹐所以她儘可能讓石建成多一點自由活動的空間﹐不去干 涉他幹什麼。但是他躲在房間裡哈哈大笑這種行為還是讓她很受不了。他一個人安靜看 書、聽音樂都沒有問題﹐一個人笑就不太對。而且還不是笑一會就完了﹐石建成往往笑 了又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咳嗽不停﹐這就是存心給她顏色看了。 怎麼會有這麼多可笑的事情﹖趙蕾冷眼觀察丈夫的行徑﹐斷定跟女人有關﹐也和那部 可恨的電腦有關。石建成從早上起來就打開電腦、發獃時對著電腦、大笑時對著電腦、 臨睡前還忘不了再去看一眼電腦。趙蕾早就明白當電腦寡婦的滋味﹐但是她的第六感告 訴她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電腦裡面很可能有個女人﹐不然石建成不可能變成電腦狂。 電腦裡面甚至可能有許多女人﹗ 從前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現在則是電腦自有黃金屋、電腦自有顏如 玉。趙蕾諒石建成沒有本領另起個黃金屋﹐怕就怕電腦裡面的顏如玉。都坐五望六的人 了﹐總不會去玩什麼援交的把戲吧﹖ 第一次聽說援交﹐趙蕾就把它和抗美援朝聯想到一起﹐以為援交是援助交趾的意思﹐ 還問她班上的學生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會突然對交趾古國感興趣。學生們滿臉惶惑﹐交 趾對他們是根本不存在也無法想像的地方﹐趙蕾在他們眼裡大約是無可救藥的YKK。但是 趙蕾從不服老﹐她努力學習﹐不久那些新名詞都能琅琅上口﹐衣著也儘量模仿年輕人的 打扮。倒是石建成﹐趙蕾很懷疑他能不能適應這個時代。學理工的人唯一的優點是對電 腦的確並不排斥﹐在退休前石建成就花費許多時間玩電腦﹐現在更是整天沉緬在電腦裡 面﹐趙蕾怎麼說都沒用。 她試過許多辦法﹐石建成就是不肯告訴她電腦裡面的秘密﹐甚至不准她幫他擦桌子。 逼得他急了﹐他就說﹕「黑貓﹐妳不要管我幹什麼好不好﹖妳怎麼管學生﹐怎麼和同事 打交道﹐都是妳的事﹐我從來不過問﹔我的事情妳也不要過問。」 這對比顯然完全不恰當﹐簡直引喻失義﹐石建成只是用這個當做借口而已﹐他幹的什 麼好事只有他自己心裡有數。後來趙蕾想出一個絕招﹐石建成不講﹐好﹐他不講沒有關 係﹐趙蕾就來個堅壁清野﹐他也不用想她做飯洗衣。不洗衣他不在乎﹐不做飯看他在乎 不在乎﹖這招果然有效﹐石建成兩天沒有飯吃就對趙蕾說﹕「黑貓﹐妳贏了﹐我請妳出 去吃飯吧。」 並不完全是她所預期的結果﹐但是兩人能到外面用餐也不壞﹐至少可以好好溝通一番。 從前他們並沒有溝通的問題﹐那個時代也沒有這個名詞。他們認識的時候趙蕾剛剛分發 到國中當老師。她記得很清楚﹐她剛滿二十二歲﹐石建成已經三十三歲﹐兩人足足差了 十一歲。人家介紹他們認得的時候﹐她的母親嘀嘀咕咕﹐就是嫌他年紀太大﹐趙蕾則是 抱著好玩的心情去見面。第一次見面趙蕾穿了一身黑衣﹐石建成開口就叫她黑貓﹐也不 管這稱呼吉利不吉利。其實趙蕾並不見得特別喜歡黑色﹐那天一時心血來潮穿一身黑﹐ 從此石建成就叫定了她黑貓。第一次見面兩人就幾乎無話不談﹐趙蕾感覺不錯﹐不然也 不會考慮嫁給這麼老的男人﹐又是最最無趣的工程師。 最最無趣的工程師至少還有些地方不那麼無趣﹐例如石建成喜歡貓﹐和她恰巧是同好。 他總愛說他倆都是貓族﹐趙蕾是黑貓變的﹐他自己則是綠貓。綠貓是石建成小時讀的故 事﹐趙蕾並沒有讀過。據石建成說﹐綠貓長得十分怪異﹐可能是外星人變的﹐是隻歷盡 滄桑、飽經風霜的老貓。趙蕾仔細打量他﹐的確高瘦的石建成長得有點怪﹐尤其是頸子 長而且特別靈活﹐幾乎可以轉到背後。如果世界上真有隻外星來的綠貓﹐就該是這副長 相。 結婚以後﹐每次趙蕾看到石建成靈活扭轉頸子﹐忍不住調侃他是外星人﹐他就咧嘴一 笑。他說綠貓雖然長得古怪﹐可是有幾個好處﹕綠貓對它所愛的人最忠心、是孩童的保 護者、也是她的護守天使、而且永遠不會老。 他倒並沒有食言。四分之一個世紀過去﹐趙蕾自覺一天比一天蒼老﹐石建成卻始終還 是那個樣子﹐外星人果然不會變老。可惜她幾度流產後再無法生孩子﹐綠貓是否是孩童 的保護者這點始終無法獲得證明。 每次石建成請她出去﹐趙蕾準知道他會往那裡走。他最喜歡路旁小攤的馬來咖哩雞飯﹐ 退休後石建成更加節省﹐豪華餐館他是絕對不會去的。有時趙蕾暗中抱怨這人太沒情調﹐ 但是今晚她都不計較。石建成照例到小攤叫碗咖哩雞飯﹐一再囑咐老闆多幾個油豆腐泡 少幾塊雞肉。等到咖哩雞飯來了﹐他數了數油豆腐泡的數目﹐顯然十分滿意﹐這才注意 到趙蕾什麼都沒點。 「妳不餓﹖不餓我就先吃了。」 「你先吃吧。」趙蕾看他狼吞虎嚥﹐忍不住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拒絕做飯﹖」 「為什麼﹖」 「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裝傻﹖」 「當然是故意裝傻。」石建成笑了﹕「妳就想知道我每天在電腦裡幹些什麼﹐對不 對﹖」 「那麼你為什麼不肯老實告訴我﹖」 「因為根本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要怎麼說呢﹖好吧﹐我們大學同班同學在籌劃重 組同學會﹐我自告奮勇為同學會設立個網站﹐設好了網站順理成章歸我管理﹐因為我最 閑。沒有想到接近退休的年紀﹐大家都很有話聊﹐和年輕時各自忙事業的情況大不相同﹐ 每天少說總會收到二十幾個伊妹兒﹐所以還滿忙碌的。」 就是這樣嗎﹖趙蕾有點不相信﹐但是再盤問下去就變成不信任石建成﹐那反而更加不 好﹐她將已到唇邊的話又嚥下去。 「其實妳也該學習使用電腦﹐」石建成說﹕「這樣我們也可用伊妹兒交談。」 趙蕾簡直氣昏。「喂﹐我們住在同一個家裡、睡同一張床、在同一張桌子吃飯﹐你知 道不知道﹖我看你真是越老頭腦越不清楚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石建成忙說﹕「妳在家當然不必﹐但是如果到學校去﹐就可以 送伊妹兒給我﹐我也可以送伊妹兒給妳。」 「電話是幹什麼的﹖」 「電話當然有它的用處﹐我不是說電話沒有用。可是舉個例子﹐萬一妳要我買什麼菜﹐ 馬上要去教書﹐不方便打電話﹐送個伊妹兒不就解決了﹖」 這人簡直無可理喻。趙蕾不願再和他囉嗦﹐第二天到學校﹐倒是請管電腦的小高幫忙 她開了電腦帳號。小高很驚奇﹐一向拒絕用電腦的陳老師終於開竅﹐立刻發伊妹兒召告 天下。她上課回來﹐家裡無聲無息。她不願打擾石建成﹐但是聽不到他的笑聲有點奇怪﹐ 到他房間裡﹐才發現石建成伸長頸子﹐把頭放置在電腦的鍵盤上面。 趙蕾起先還以為他睡著了﹐因為他的睡姿永遠十分奇特﹐過了好一會才明白﹐不會變 老的外星人只是外表不顯老而已﹐卻先她一步走了。 醫生檢察說他是心臟病發作。石建成從來沒有告訴她﹐他有心臟病﹐趙蕾也從來沒有 想到過他會生病﹐真是被他高瘦外星人的外表給騙了。她突然明白﹐兩人在一起生活了 一輩子﹐還是不夠了解他﹐連他有心臟病都不知道。 石建成走後﹐有好一陣子趙蕾不願碰他的任何東西﹐一切都維持原狀﹐她也照常每天 上課下課。一直到學校因為經費困難鼓勵師生捐獻﹐她想到該把石建成的電腦捐出去﹐ 才去清理他的書桌。以往石建成最不喜歡她動他的書桌﹐他走後她反而連碰也不碰。她 不懂電腦﹐但至少曉得應該把電腦裡的檔案儲存起來﹐本想把電腦交給小高處理﹐後來 決定自己先看看。也許早就該檢察電腦﹐她立刻看到索引裡有一條名叫「給黑貓」。 趙蕾怦然心動。顯然他料定她遲早會檢察電腦﹐因此預先留言給她。她移動滑鼠﹐點 擊打開檔案。 「黑貓﹕妳能夠讀到這封信﹐證明妳終於肯用電腦了﹐恭喜恭喜﹗ 「抱歉我一直不願告訴妳﹐我都在電腦上面幹什麼﹐其實是怕妳笑我幼稚。我知道妳 不大相信我整天都在處理同學會的來往信件。妳一定會說﹐男人怎麼會彼此有那麼多話 講﹖的確﹐人老了就是會變得比較多話。畢業三十多年﹐大家竟然在網路上重逢﹐是難 得的機緣。我是個沒事人﹐多花點時間也無妨﹐甚至為此設計了一些游戲﹐吸引同學上 網。而真正引起全班同學的興趣的﹐是一張辨認困難的老照片。 「也是一時興起﹐我將大學畢業謝師宴時師生合照的老照片掃描了﹐放在網站上。這 張照片裡面師生共有五十多人﹐本來就不大清楚﹐掃描後更加模糊。我每天在家裡像偵 探一樣﹐用電腦增強老照片的解析度仔細研究﹐希望尋找回每個人的本來面目。同學也 都把它當做有趣的游戲﹐大家一起猜謎誰是誰﹖有時兩人居然認同一個模糊的影象﹐也 有沒人認同的影象。這竟成為網路上大家樂此不疲的消遣節目。 「 從老照片認人開始﹐大家進一步追蹤照片裡每個人的下落。每人的故事都可以成為 網路上的本周話題﹐好好熱鬧一陣。等到這些人都找到了﹐大家就追蹤沒有在照片裡出 現的人的下落。同學都已歸隊﹐教授有的去世了﹐也有的還健在。大家越追蹤﹐技術越 成熟﹐幾乎無往不利。專任教授追蹤完畢﹐輪到兼任教授﹐最後一位是大一教過我們英 文的蘭修女。 「我因為英文不好﹐經常翹課﹐對蘭修女並沒有太深刻的印象﹐只記得她既漂亮又極 年輕﹐簡直和我們差不多年紀﹐實在不像個修女。那時她剛從美國來台灣﹐大家對她出 家的動機都感到好奇。她太年輕﹐有時她的脾氣來了﹐會對同學大嚷大叫﹐但是看得出 她是真心想把我們教好。她又給每個學生起了英文名字﹐大家就此用了一輩子。有人一 直到很久以後才明白﹐蘭修女並不是胡亂命名﹐每個名字都和她所了解的每個學生的性 格相關。雖然事隔多年﹐不少同學仍然對她十分懷念﹐大家東拼一點消息﹐西湊一點消 息﹐很快就拼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原來蘭修女在大學教了幾年英文﹐就自己請求調到 南部去。和那時的許多外國傳教士一樣﹐蘭修女十分同情黨外﹐也積極參與抗爭活動。 在美麗島事件後﹐她和艾琳達等一起被驅逐出境﹐此後她去哪裡就沒有人知道了。 「網路的好處是只要你有心﹐什麼訊息都找得到。幾星期後﹐有人居然在紐約的一所 修道院追察到蘭修女的下落﹐可是修道院的理家姆姆的一封信卻令大家難過許久。姆姆 首先感謝我們對蘭修女的關懷﹐但我們必須了解蘭修女的近況不似從前﹐因為蘭修女雖 然年紀並不大﹐不幸已得了老年痴獃症﹐過去的人和事都記不得了。 「有一陣子大家的心情都不好。黑貓﹐有幾次我對妳吼﹐把妳趕出房間﹐就是在找到 蘭修女的前後﹐很對不起。 「有人發起為蘭修女募款﹐買一輛小麵包車捐給修道院﹐可以方便接送她﹐但這不過 是為自己的游戲贖罪而已。找到蘭修女後﹐大家好像同時收到什麼訊號﹐都不再有心情 繼續玩找人的游戲﹐大追蹤也就自然告一段落。 「黑貓﹐我們為什麼要追蹤蘭修女的下落﹖我們為什麼要追蹤任何人的下落﹖我想連 我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也許是好奇、也許是另一種形態的窺視狂、也許好像是旅人在 旅途結束時希望把一切都歸回原位、也許是想要證實在旅途結束時還有許多不如我的人。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我們連自己的面貌都搞不清楚﹐又如何能期望了解任何人的真面 貌﹖ 「有時我在想﹐蘭修女年紀輕輕得了老年痴獃症﹐固然是一種不幸﹐但是遺忘本身並 不見得是不幸。也許我們追蹤這人追蹤那人﹐以為什麼人都找得到﹐太過狂妄﹐蘭修女 是老天給我們的警告。但也許這種想法仍然太狂妄﹐老天根本不在乎我們怎麼想或怎麼 做。 「黑貓﹐我知道我錯了﹐過去的人和事都該忘記﹐未完成的任務早該放棄。如果妳能 夠讀到這封信﹐證明妳終於肯用電腦﹐也證明我終於放棄電腦﹐皆大歡喜的結局﹐對不 對﹖」 趙蕾讀到這裡﹐眼眶不禁濕了。「綠貓﹐」她對石建成說﹕「我親愛的外星人﹐你實 在是個大笨蛋。我會替你繼續和同學聯絡﹐不是完成你未完成的任務﹐因為根本就沒有 任務﹐而是使綠貓和黑貓不致從世界上消失。綠貓﹐這才是你說的皆大歡喜的結局﹐對 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