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鄉 (八月二十八日修訂版) 張系國 民生主義系列住書3B (註﹕民生主義系列共五本書﹕食書、衣書、住書、 行書和育樂書。住書有十篇小說﹐寫一棟公寓大 樓的十家住戶。本篇是3樓B號公寓的故事。) 他喜歡落雨的日子﹐每次做夢都期望在夢裡聽見雨聲﹔不是傾盆大雨﹐ 而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公寓的窗臺和玻璃窗﹐躺在床上仍然可以聽得很 清楚的那種雨聲。當他能聽得清楚的時候他多半仍醒著﹐到雨聲轉模糊時 他已經步入夢鄉。不過夢裡的雨鄉不一定景色模糊﹐有時反而特別清晰﹐ 因為他的夢有放大和特寫的獨特能力﹐連窗臺上濺起的顆顆雨珠都看得一 清二楚﹐被子蓋少時甚至還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讓夢裡的他確知自己已 經回到了雨鄉。 他很想把這種對雨鄉的感覺﹐和他做夢放大和特寫的獨特能力﹐向什麼 人傾訴﹐可惜苦無機會。並不是他沒有要好的女朋友。年紀剛過四十、仍 然保持單身的鮑醫生很懂得追求女人的藝術﹐身邊總有一名美眉、兩位少 婦﹐有時甚至包括年紀大一點的女人﹐而年輕女子和成年女人的比例大致 保持一比二。為什麼維持這樣的比例他也說不上。鮑醫生從來不打他的女 病人的主意﹐他認為這是基本的醫德﹐當然也有勝之不武的傲氣。但人入 中年﹐就算他守株待兔﹐過去的女友仍會自動前來聯係﹐原來沒有上床的 也會找借口最後一次溫存﹐彷彿完成已往未完成的任務﹐或者作為她們想 像中所謂的永恆記念。而美眉們倒是來來去去﹐他也任她們來去自如﹐從 不強求什麼﹐因為美眉們雖然面目絕非可憎 (應該說是可憎的相反)﹐言語 卻以無味的居多。倒是年紀大一點的女子並不一定彼此只有床笫之歡﹐有 的反而成為鮑醫生可以交談的對象。 即使是可以交談的對象﹐並不表示她願意聽他談雨鄉。有時鮑醫生剛起 了頭﹐話題就被對方接過去﹐但不論女人怎麼接﹐三轉兩轉都會轉到她一 生的故事﹐幾乎百試不爽。鮑醫生最怕聆聽女人講她過去的秘密﹐又不能 不聽。女人一旦當真動情﹐一定會對愛人和盤托出她一生的故事。對愛人 完全誠實﹐應該是她講故事的動機。如果兩人有長遠的打算﹐對雙方的過 去確實需要有相當的了解﹐但是如果並沒有長遠的打算呢﹖當然這話鮑醫 生說不出口。很久以前他就悟出一條非常重要的戀愛最高指導原則﹕每次 談戀愛不論對象是誰﹐不論時間長短﹐都要把它當成真的一樣全心全意去 經營。這不僅是尊重對方﹐也是尊重自己﹐更可提高做愛的品質。鮑醫生 最不屑的是只為了上床而上床﹐這種沒有原則的行為是他所鄙視的。但是 如果要把戀愛當成真的一樣﹐就必須聆聽女人講述過去的秘密。 不是說聽故事有什麼不好﹐鮑醫生並不是這樣沒有耐心的人﹐不然他不 會女友如雲。也不是說這些故事不夠動人﹐應該說正好相反。但是每次鮑 醫生聽了這些故事﹐他都有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惶恐。女人有時在做愛前、 有時在做愛中、有時在做愛後﹐總要和盤托出。鮑醫生不知道是否自己特 別軟心腸﹐但也可能這是女人講的故事的特質﹐他發現每一個有血有淚的 故事都不是單純靜態的故事﹐都呼喚著要求他回應﹐像霧海礁岩上女妖的 歌聲﹐吸引著水手不惜粉身碎骨將船航向暗礁。當然他這樣想不一定公平﹐ 不是每個女人都為了要和他長相廝守才對他講故事﹐但這並不改變故事的 本質。 如果老天要聆聽所有傷心人的故事﹐它也會承受不住吧﹖難怪天若有情 天亦老。鮑醫生分析過這些故事﹐領悟到這些故事所以特別感人﹐不僅由 於故事的真實性﹐也和女人講述故事的時機有關。在床上聽故事﹐和讀小 說、看電視連續劇完全不同﹐何況最後的結果往往是女人流著淚投向他的 懷抱﹐要求他和她瘋狂做愛。所以他事後再次回憶這故事時﹐故事已經和 女人的體溫、嘴唇、柔軟、毛髮﹒﹒﹒無法分離。這整體的印象具有極大 的迷惑力量﹐也是讓鮑醫生聽了故事後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主要原因。 他因而悟出另外一條重要的戀愛指導原則﹕最會談戀愛的男人儘可能不 跟女人上床。不跟女人上床就不必聽故事﹐不聽故事就不會有對故事和女 體的混雜回憶﹐沒有回憶就不會產生迷惑﹐無惑就無悔﹐無悔就無怨﹐無 怨就不會影響心情。不上床﹐雙方事後的回憶就是感情昇華又略帶遺憾的 美好回憶﹐類似通俗愛情小說裡常常歌頌的那種境界。但不上床可說是因 噎廢食﹐所以即使鮑醫生知道這條戀愛指導原則﹐他也無法實行。 除了回憶的迷惑之外﹐累積的故事還有一種效應。就像傳說裡長驢耳的 國王的理髮師必須到河邊俯地講出國王的秘密﹐結果河岸竟長出像國王驢 耳的蘆葦一樣﹐累積的故事也會對鮑醫生的身體產生一些影響。這種蘆葦 效應令鮑醫生感到十分困擾﹐幸好受到影響的部分別人看不見。眾多故事 的人物和情節逐漸侵入他的夢境﹐他每晚都會夢到故事的斷簡殘章﹐有時 是幾個故事拼湊在一起﹐有時竟變成倒敘的故事。最令他吃驚不安的是﹐ 故事後來甚至侵入了他夢中的雨鄉。 在他清醒的時候﹐女人懶得聽鮑醫生傾訴他對雨鄉的感覺﹐但她們卻恣 意侵入他的夢境﹐令他深感不平。但侵入夢境的是女人﹐還是她們的故 事﹖兩者並不相同。他逐漸意識到雨鄉雖被侵入﹐那些女人多半沒有臉 孔﹐和她們發生關係的男人除了他自己以外也都沒有臉孔(嚴格說來他也 沒有臉孔﹐因為自己的臉孔自己看不見)﹐留存的只賸女人和男人間的故 事。這些故事雖然類似﹐卻並不雷同﹐永遠有新鮮的一面。只要有一張椅 子擺錯位置、有一班車來得太遲或太早﹐陰錯陽差就會成為另外一個故事。 這些故事有的似乎是他自己的故事﹐有的似乎是女人對他講述的故事﹐有 的卻兩者都不是﹐似乎是只存在於雨鄉的故事。 最後一類特別令鮑醫生不安。難道這是他的幻覺﹖難道他﹐B大醫學院的 高才生、英俊瀟灑的單身貴族、台北這個大都會多少女子的夢中情人﹐竟 會是幻想症的病患﹖鮑醫生無法接受。但是雨鄉的確有屬於它自己的故事。 他聽過的故事越多﹐夢裡的雨鄉似乎越真實。和從前相反﹐每當他逐漸進 入夢鄉他就聽見雨聲﹐隨著睡意轉濃反而更加清晰。雨滴清脆落在公寓的 窗臺和玻璃窗上﹐他赤裸的身子有一種涼颼颼的感覺。她柔軟的肉體纏繞 著他﹐對他說﹕你不可以關心所有的人﹐你只能關心我。不錯﹐他回應道﹐ 我不可能關心所有的人﹐我只關心你。然後他們做愛直到兩人精疲力竭﹐ 各自沉沉睡去。 這麼簡單的故事﹐簡單得連鮑醫生都深感詫異﹐但是這故事卻是他未曾 聽過的﹐也許是其他故事的原版﹖他有成打的女友﹐為什麼還會幻想一個 沒有臉孔的女人﹖其他的女人﹐她們都說了些什麼﹖ 鮑醫生最大的缺點是缺乏審美觀念。他這個缺點居然沒有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他身邊的女子。她們費盡心機穿著打扮爭奇鬥妍吸引他注意﹐其實 全是枉費心機﹐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美醜。有人是色盲﹐有人是味盲﹐鮑醫 生卻是不折不扣的美盲。他看見任何女人﹐並無法分辨美醜﹐但他這個缺 陷由另外的本領平衡﹕他看見任何結過婚的女人﹐立刻可以知道她是否在 尋找外遇的機會。就像評估美酒的年份一樣﹐他知道女人是否已經到了適 於品嘗的年紀﹐但是他卻無法分辨女人的美醜。那麼他如何 決定追求誰呢﹖對方自己送上門來的除外(這已經佔了大半)﹐鮑醫生大都 依賴他弟弟的先驗判斷力。他弟弟不過平平凡凡一名推銷員﹐連像樣的女 朋友都沒有﹐但是只要無意中說一句「這女的長得不錯」﹐鮑醫生二話不 說﹐第二天就對女子展開攻勢﹐一個訂購電話九十九朵玫瑰已經送過去。 他弟弟始終不知道他的話對哥哥有這麼大的影響﹐簡直是一言九鼎。那些 女子也始終不知道鮑醫生決定追求她們﹐往往是因為別人無心的一句話。 他的幻想症越來越嚴重﹐每晚都夢回雨鄉﹐在清脆的雨聲裡經歷一個又 一個似曾聽過的故事﹐碰見一個又一個臉孔空白的女人。每天早上起來他 都感覺非常疲倦﹐連去診所上班的力氣都沒有。鮑醫生知道這不是長久之 計﹐為了自己身體和雨鄉的安寧﹐他實在無法再聽任何故事了。有一天鮑 醫生終於下了狠心﹐發了大願和所有女友都斷絕往來。他也發誓從此不再 偷聽他弟弟對女子品頭論足。他決心重新做人﹐做個無憂無慮的快樂單身 漢。 幾乎就在他發願的同時﹐或許是同一天的晚上﹐鮑醫生在他家附近的酒 廊遇到了阿嬌。他記得在同一家酒廊裡見過阿嬌一兩次﹐她說她曾經到他 的診所看病﹐所以可以算是他的主顧。照理說他不應該違反原則對她輕舉 妄動﹐那天晚上卻破了戒。就像節食的人往往會在開始節食前大吃一頓一 樣﹐他幾乎是飢不擇食﹐連阿嬌的長相都沒有看十分清楚就帶她回家。他 做得很快﹐做完阿嬌卻不讓他立即退出﹐以柔軟的肉體纏繞著他﹐對他說 了一句令他暗暗吃驚的話﹕ 「從此你不可以關心所有的人﹐你只能關心我。」 「不錯﹐」他硬著頭皮應道﹕「我不可能關心所有的人﹐我只能關心 你。」 阿嬌離開他的公寓後﹐鮑醫生不能不捫心自問﹐每晚都出現在雨鄉裡的 怎麼竟是這個女人﹖他根本和她沒有見過幾次面﹐連她的容貌都記不清楚。 可是雖然雨鄉的女人都沒有面孔﹐他準知道就是她﹐連說話的神情都一模 一樣。他掙扎了許久﹐考慮要不要再見她﹐第二天晚上忍不住又去酒廊。 這次他仔細觀察阿嬌。她好像已經四十多歲﹐身材微微有些走形﹐又欠 運動﹐難怪有著極柔軟的肉體。她很喜歡講話﹐在極短的時間內告訴他許 多他想知道及不想知道的事情﹕她住在東區﹐喜歡法國香頌、蛤蜊白酒意 大利麵、北歐傢俱、日本洋裝、美國化妝品、韓劇和流行的fusion style﹐ 但不知道什麼是kitsch因為這個字已經不再流行。阿嬌顯然是酒廊的常客﹐ 和裡面的人都很熟。她貌美嗎﹖在酒廊昏暗的燈光下他不能確定﹐也許她 根本很平庸。但他既然無法分辨美醜﹐阿嬌是美是醜其實對他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知道她是唯一住在雨鄉、有臉孔的女人。 和別的女人一樣﹐第二次上床後阿嬌就要說故事。鮑醫生努力逃避﹐誠 懇對阿嬌說﹕我不想知道妳的秘密﹐我也不在乎妳有過多少男友﹔過去不 重要﹐未來不知道﹐我倆要珍惜的只有此刻。英文稱現在為present﹐ 因為它是老天賜給我們的禮物。阿嬌說這些台詞我全知道﹐謝謝你不吝提 醒我﹐但是你不肯聽我講我的秘密就是不關心我﹐那就是不對。於是她不 再徵求他同意﹐開始講述一段段有血有淚的往事。四十多歲的女人故事的 確比較多也比較長﹐夠阿嬌講一整個晚上還有剩餘。 阿嬌流著淚講完她的故事﹐投入他的懷抱裡。他們做愛後﹐他躺在床上﹐ 突然明白自己剛纔說的並不是台詞﹐是真心話﹕他真的不想知道她的秘密﹐ 他也真的不在乎她有過多少男友。或許很難解釋﹐他竟坦然接受了她的一 切不完美和平庸﹐連自己都感驚訝。雖然他現在還不一定愛她﹐但是他感 覺他可以愛她﹐本來愛就是一種習慣而他已經訓練有素﹐可以弄假成真。 那麼她呢﹖他忍不住對阿嬌講述他自己的故事﹐他夢裡的雨鄉清脆的雨聲、 那些沒有臉的人們、他們永無結束的故事。講完他的身旁靜悄悄的﹐轉頭 一看﹐女人早已起床離他而去。 他多少覺得受到傷害﹐披衣回到酒廊﹐阿嬌果然已經端著一杯紅酒坐在高 凳子上﹐和人有說有笑。他質問阿嬌為什麼聽了一半就逃之夭夭﹐如果不 想聽至少應該事先聲明。手機在震動﹐她說﹐我必須出去接我朋友打來的 電話﹐況且我不想知道你的秘密﹐我也不在乎你有過多少女友。過去不重 要﹐未來不知道﹐我倆要珍惜的只有此刻。英文稱現在為present﹐因為 它是老天賜給我們的禮物。 這不公平﹐他說﹐你要我聽你講你的故事﹐卻不肯聽我講我的故事。阿 嬌摸摸他的臉﹐吻他一記﹐說﹕別孩子氣﹐天下沒有絕對公平的事。我不 知道你的過去﹐才不會因此跟你嘔氣。他想想有理﹐這原本是他的台詞﹐ 卻讓她說了。但是此後他們的關係逐漸冷淡下來﹐上床純粹是為了性的需 要﹐雙方都不再提自己的往事。再隔一段時日﹐他連酒廊都慢慢少去了。 鮑醫生的幻想症幸虧沒有繼續惡化﹐但是也並沒有好轉。他仍舊每晚都 夢回雨鄉﹐在雨聲裡經歷一個又一個似曾相熟的故事﹐碰見一個又一個臉 孔空白的女人。唯一不同的是﹐那位住在雨鄉的女人不再出現﹐他知道 為什麼。雨鄉的景色和聲響比從前更加清晰﹐他甚至清楚聽見雨鄉的蛙 鳴﹐那聲音非常洪亮而且放肆﹐即使他走到草叢旁﹐不怕人的蛙也不停止 嘓嘓聲。 能聽見雨鄉的蛙鳴總是好的﹐鮑醫生只有這樣安慰自己。他懷疑住在 雨鄉的女人會不會再度出現。阿嬌應該仍舊在酒廊出沒﹐那裡是她的地 盤。他懷疑自己會不會再去找她。也許她會想起她曾經住過雨鄉﹐也許 她曾聽見蛙鳴﹐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