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如玉劍如虹 (10.10.03修訂版) 張系國 民生主義系列住書2 (註﹕民生主義系列共五本書﹕食書､衣書､住書､ 行書和育樂書。住書有十篇小說﹐寫一棟公寓大 樓的十家住戶。本篇是2樓KTV的故事。) 朋友﹕ 這是我第一次寫信給你。不好意思﹐其實你已經接到過我許多封信﹐這並不是第一封﹐ 卻是我以真姓名寫給你寫的第一封信。你也許會奇怪﹐我的真姓名怎麼會是你的名字。 這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你的名字就是我的名字﹐你就是我﹐我即將是你。 你不認識我﹐可是當你擁抱著西貢酒廊的越南美女﹐一邊吻她的細小乳房的紅暈､一邊 打電話給你老婆﹐我就是坐在你老婆身旁､撫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她的人。我是你的分身､ 也是你的替罪羔羊､你最應該感激的恩人､也是給你戴綠帽子的仇人。 對不起﹐我說西貢嗎﹖我說錯了﹐該說胡志明市﹐老習慣一下子不容易糾正過來。我聽 說現在胡志明市相當繁華﹐比從前越戰時代的西貢有過之無不及﹐甚至比台北還要繁華。 台北現在真是不行了﹐股市積弱不振﹐房地產一落千丈﹐在外面跑的朋友大家都唉聲嘆 氣。所以你的路走對了。你老婆說你不僅在西貢經營夜總會﹐還在下龍灣投資賭場。賭 場竟然開到越南去﹐你真是有魄力啊﹗有幾位朋友也想去越南做生意﹐但是他們說歸說､ 做歸做﹐講了幾年﹐時機都錯過了他們還沒有採取行動﹐這樣的人註定要失敗的。還是 你厲害﹐劍及履及。你老婆怎麼說的﹖剛聽你走進家門她還睡眼惺忪﹐你的小兄弟已經 插進去了﹗床上功夫不錯呢﹐朋友﹐難怪美玉那麼服你。 你老婆怎麼會告訴我這種事情﹖這沒有什麼奇怪﹐多的是女人向我抱怨她們的老公。對 不起﹐你老婆不一樣啊﹐她可從來沒有說過你任何壞話﹐要說都是說好話﹐比如剛聽你 走進家門她還睡眼惺忪﹐你的小兄弟已經插進去之類的。朋友﹐請留意﹐這是好話中的 好話呢﹐她以另外一種方式讚美你。我老婆都從來沒有這樣稱讚我過。不好意思﹐請等 一下﹐我要點一杯酒。 朋友﹐你也許奇怪我在什麼地方給你寫信﹐還有酒可以點。還記得你家附近的小公園 嗎﹖有沒有印象﹖可能你去越南做生意太久﹐什麼都記不得了。但如果你還保留一點印 象的話﹐也許你記得小公園斜對面的街口有棟六層樓的公寓﹐二樓租出去開了一家KTV。 我就在這棟公寓二樓的KTV寫信給你﹐這是我經常出沒的地點。現在經濟蕭條﹐連KTV都 沒有生意。這家KTV的陳老闆腦筋動得夠快﹐他想到KTV裡面大大小小不少房間﹐何不把 房間便宜租出去﹐讓人在裡面辦公接洽事情﹐有點收入也不壞。這就是為什麼我以KTV做 為大本營的原因。對﹐我現在沒有辦公室了﹐房屋仲介公司生意不好﹐不﹐應該說根本 沒有生意﹐所以我把辦公室退租了﹐一切精簡﹐KTV就是我的辦公室。 其實KTV有它的優點。冷氣不用說開的很足﹐可以點菜點酒﹐大小便都有地方解決﹐在裡 面一整天都不必出去﹐悶的時候可以唱唱歌﹐有人來拜訪招待方便﹐好處是很多的。當 然也可以找小姐﹐不過老實告訴你﹐我連一次都沒有叫過。也許很久以前有﹐這幾年可 沒有叫過小姐。不是我守身如玉﹐而是忙不過來也沒有閑錢。自己找上門來的女人就多 的不得了﹐那裡還有時間外找﹖不瞞你說﹐在KTV裡她們都叫我賈寶玉呢。 對﹐我是賈寶玉﹐你不要小看我。附上一張我的近照。你忍不住偷笑﹖我知道我長得醜﹐ 頭寬嘴闊﹐但是你有沒有注意到我的手掌很大而且肥厚﹖識貨的女人都了解﹐男人醜一 點沒有關係﹐手掌像我這樣就好。賈寶玉不見得個個都是帥哥﹐真正有辦法的是像我這 樣的醜寶玉。而且我雖然醜﹐可是我很溫柔呢。對不起﹐我們沒有見過面﹐你的床上功 夫不錯﹐說不定手掌也很大。不過你有錢﹐不必靠這個﹐花錢買更爽。說老實話﹐玩不 花錢的是比較不好﹐有許多後遺症﹐而且可能會倒楣。 我因為人醜又已婚﹐女人當我是解悶的寵兒。中年太太找我﹐先生並不會吃乾醋﹔未婚 小姐找我﹐男朋友眼皮都不抬﹔因為我似乎無害﹐所以我反而到處都很吃香。我懂一些 佛經､會一點打坐､書讀的不少､文筆還不錯﹐是最好的人生導師和愛情顧問。以前我 拿這些法寶幫我促銷房屋﹐現在靠它們吃飯。我每天在KTV裡混﹐成為女人堆裡的醜寶 玉。我有點像大鼻劍客﹐對﹐大鼻劍客。你有沒有看過那部電影﹖法國那個大鼻劍客專 門替同袍寫情書給別人﹐自己卻不敢追求真心愛的表妹。我不替同袍寫情書﹐專門替女 人出主意如何應付男友或老公﹐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認識美玉的。 請你不要生我的氣﹐千真萬確當初是你老婆來找我﹐先是請我顧問﹐然後央求我替她寫 信給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要寫信﹐都什麼時代了﹐誰還寫信﹖送伊妹兒不好嗎﹖但 是你也知道美玉是十分固執的女人﹐她不要打電話﹐一定要寫信。當然﹐她不想打電話 也是因為每次你們通電話以後﹐她都情緒很壞。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根本沒有立場說這 些話﹐可是你實在不懂得和女人溝通的藝術。也許因為美玉是你的老婆﹐你不必考慮講 話的技巧﹐但是沒必要故意惹她不高興呀。說老實話﹐每次你打電話來﹐我在美玉身旁 都替你捏把冷汗﹐怕你又說錯話。 比如說﹐上個月有次你半夜打電話來﹐美玉一聽手機響就說﹕「查勤的來了。」講沒有 兩句你就把電話掛斷﹐害得她心情惡劣。朋友﹐你這樣做沒有關係﹐打完電話你就回去 擁抱你的越南美女﹐自以為巧計得售。你有沒有想到你帶給我多少麻煩﹐我要花多大力 氣才能哄好美玉﹖玩不花錢的會倒楣﹐這話真是不錯﹗ 這些問題我並不是沒有向你反映過。美玉寫給你的信都是我寫的﹐至少這一兩年都是我 寫的﹐我的感覺在信裡面都很婉轉述說了。我不知道你看不看我的信﹐我的意思是我替 她寫給你的信﹐也就是說她的信。也許你根本不看她的信。我不是說我的文筆有多好﹐ 你非看不可﹐雖然在高中我的作文經常得甲。至少我在信裡很技巧提出一些有關我們兩 人的問題﹐我的意思是美玉和你之間的問題﹐你總該重視才對。 每次我躺在美玉身邊﹐聽到你打電話來﹐內心都充滿了憂鬱和悲傷﹐因為我不知道究竟 應該同情誰。我應該同情美玉﹐因為你在越南花天酒地數載不歸等於遺棄了她﹐她被你 欺負的夠慘﹔我也應該同情你﹐因為到底你這樣做是為了養這個家﹐美玉對你不忠等於 背叛了你。但是最最沒有立場的是我自己﹐所以我內心充滿了憂鬱和悲傷。(這是我在高 中作文裡常用的句子﹐每次女老師都在旁邊用力畫上三個紅圈。我兒子很像他老子﹐作 文也經常得甲﹐可是他得到的紅圈還沒有我多。) 當然﹐你自己心裡也該有數﹐這年頭沒有誰願意當王寶釵了。也許你早就知道也並不在 意﹐你老婆年紀不小了﹐又能夠跑到那裡去呢﹖其實我也是這麼想。我上次給你的信裡 有這樣的句子﹕「我內心充滿了憂鬱和悲傷﹐但是我會安靜等待你的歸來﹐期望你終於 從過客變成歸人。」你記得嗎﹖ 可是美玉並不這樣想。她想的不是王寶釵的故事﹐而是莊子試妻大劈棺的故事。上星期 二她竟對我說她愛上我了。更令我焦心的是美玉告訴我﹐她準備僱人到越南把你掛了。 她說你離開台灣太久﹐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更沒有人在乎你是誰﹐我可以頂替你。身份 證､保險單､駕駛執照﹒﹒﹒什麼都可以造假﹐我可以一步步完全取代你。 朋友﹐取代你的想法雖然令我有些心動﹐可我並不同意美玉這種極端的做法。老實說﹐ 你掛了我會倒楣。所以上星期二和她見面之後﹐我立刻躲起來﹐避不和美玉再度見面。 我不願意她把事情越搞越大。但她和你都是急性子﹐從上星期二到今天已經有七天﹐也 許她已經開始進行。我左思右想﹐覺得我必須寫信警告你。 為什麼我要這樣做﹖為什麼我對你特別好﹖說來你可能不會相信﹐這兩年來我經常跟你 寫信﹐即使你不大看我的信﹐我們已經有某種特別的關係﹐可以說是緣份。如果不是緣 份﹐那天美玉的朋友不會帶她來聽我講夫妻關係男女情。一見面我就知道有緣﹐因為我 的本名是吳建宏﹐美人如玉劍如虹﹐對不對﹖如果不是緣份﹐美玉不會請我寫信給你。 如果不是緣份﹐我們通信不會持續這麼久。過去跟任何女友我都沒有通信這麼勤快﹐而 且竟然持續了兩年﹗ 人都說日久生情。當然你是男的﹐我也是男的﹐我們並不是同性戀﹐我們的通信是天上 偶然的白雲､是世間美麗的錯誤。但同性戀並沒有什麼不好。世界上有許多人自己不知 道是同性戀﹐虛度了半生。我雖然醜﹐可是我很愛乾淨﹐甚至可以說有潔癖。我永遠穿 著齊整並且很有品味。我最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可能我也是同性戀﹐可是自己 並不知道。問題是我想知道嗎﹖知道之後又能怎麼樣﹖對任何一個別的男人﹐我都沒有 像對你一樣的了解。美玉講過好多次你們間所有的事情﹐我都能倒背如流。你老婆對你 有多了解﹐我就對你有多了解。你的床上功夫那麼好﹐令我感佩。除了個性急躁之外﹐ 你應該是個很迷人的男人﹐不然我不會寫那麼多封信給你。何況個性急躁也代表你企圖 心旺盛﹐不完全是缺點。 所以我決定再寫這封信給你﹐用國際快遞寄到胡志明市﹐希望在美玉僱的殺手發動之前 你能夠收到。朋友﹐收到這信後你打算怎麼辦﹖離婚﹖還是裝聾做啞﹖或是甘心被殺﹐ 忍受百年的孤寂﹖或是回台北找美玉算賬﹖如果你回台北﹐你會不會來找我﹖ 朋友﹐也可能你懷疑我故意栽贓給美玉﹐真正想殺死你､頂替你的是我。以一個無業游 民的動機來看﹐這樣的推論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可是﹐不好意思﹐如果你真的死了﹐ 警方發現這封信﹐他們也該有同樣的懷疑﹐至少他們會同時懷疑美玉和我。所以我應該 不會這麼傻﹐寄這封不打自招的信給你。 萬一不幸我的信到的太遲﹐你的魂看到這封信﹐也有所安頓歸依。等你的魂回國﹐你會 發現家裡已經有個替身。你回不了家﹐就來小公園斜對面的KTV找吳建宏先生好了﹐我不 會拒絕你的。應該說﹐我會等著你﹐替你安魂。 朋友﹐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