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湯姆克魯斯遇見比爾蓋茲𠖎㑺𢃼𣿬
 冲𠯿   ── 網際恩仇錄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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𤪦𤪦齊生從似醒似睡的狀況回到比較更清醒的狀況，看看錶，半夜三時。他不太清楚究竟
睡著沒有，床頭電視閃動的畫面證明他可能邊聽新聞邊進入夢鄉，但也可能他始終迷迷糊
糊並未入睡。在他家裏電視早就代替了床頭燈，電視發出的噪音成了催眠曲和起床號。雖
然很疲倦，齊生還是坐了起來，這時他突然記起進入似醒似睡狀態前在想什麼。
𤪦𤪦那篇令他不舒服的作文，好久以來看作文都沒有這麼不舒服過，幾乎使他難過得想吐。
那本作文簿躺在床前地上，齊生想不注意也不行。
𤪦𤪦應該是四平八穩的好題目。很久以來齊生都不再出刁鑽古怪的作文題目，他明白跟學
生過不去就是跟自己過不去。他還相信自己是在春風化雨的歲月裏，的確經常出怪題為難
學生，以為會發掘出幾株奇葩來。十幾個寒暑過去，不但沒有發掘出文壇詩壇的新星，學
生的作文反而一年比一年更加不忍卒睹，改作文從他最喜愛的工作變成最痛恨的。終於他
想通了，將來的世界不需要文字工作者，既然如此，何必為難孩子們呢？
𤪦𤪦「上網族和我」應該是最容易寫的題目：孩子們都愛玩電腦，上網路頭頭是道，再怎
麼也能胡謅幾句。然而偏偏來了這麼一篇。齊生想不起寫這篇作文的孩子的長相，大約不
是特別優秀或最頑劣的學生，過去幾篇作文也沒有驚人之筆，這篇卻不同。
𤪦𤪦「當湯姆克魯斯遇見比爾蓋茲，誰比較高興？」
𤪦𤪦齊生畫了三個紅圈圈，落筆不俗。
𤪦𤪦「湯姆克魯斯想：我雖然是帥哥可是沒有比爾蓋茲那麼有錢，他想要什麼就能擁有什
麼，我無法做到。湯姆克魯斯因此變得很不快樂。」
𤪦𤪦「比爾蓋茲想：我雖然是微軟老闆可是樹大招風，每個人都想咬我一口，萬一我垮了
什麼都沒有，還不如帥哥湯姆克魯斯永遠有女孩子垂青。比爾蓋茲因此很不快樂。」
𤪦𤪦齊生又畫了兩個紅圈圈，對比有趣。
𤪦𤪦「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地獄，天堂卻只有一個。為什麼只有一個天堂？因為大家都想
進天堂，上帝祂老人家犯不著費神設計好些個天堂讓人人都滿意。能夠擠進天堂已經不錯，
誰也不敢抱怨。」
𤪦𤪦「可是地獄不一樣，魔鬼一定要為每個人精心設計獨特的地獄，才能騙人進去。有人
以為地獄是個大火池，其實地獄好像公寓大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人火池，在裏面各自
受不同的苦。反而天堂才像個大澡池讓上天堂的人共享。」 
𤪦𤪦「老師要我們學習上網，不知道他有沒有注意到電腦網路的特徵和地獄很相似。網路
一開始就扮出和善面貌吸引你進去，地獄也一樣；無論你喜歡什麼網路裏面都有，地獄也
一樣；網路上面永遠有同志和你聊天，地獄也一樣；網路吸引你一進去就不再想出來，地
獄也一樣。」
𤪦𤪦「也許網路就是魔鬼設計的現代地獄？」
𤪦𤪦「那麼老師為什麼還要我們上網呢？」
𤪦𤪦文章不錯，齊生卻再畫不得紅圈圈。孩子的想法怪異而且過於早熟，這年紀不該明白
每個人有每個人地獄的大道理，也許是從什麼書上面抄來。但是把網路比作地獄，齊生倒
不曾讀到過，如果不是抄來的句子，這篇作文憑創意應該得甲上。齊生想起網路上的「天
堂之門」教派的網頁，真有上網族被騙參加這教派，最後一齊集體自殺進入鬼門關，追隨
哈雷彗星而去。這麼說來網路的確有地獄的某些特徵了。
𤪦𤪦但是把網路比作地獄可說擊中齊生的要害。他不再是中學老師客觀地批改學生的作
文，竟變成被指控的對象、魔鬼的門徒。這麼武斷說網路是地獄，這篇作文應該得丙下！
𤪦𤪦雖然齊生不是自由主義者，他立即意識到問題的危險性。如果連他，一位無權無勢的      
中學老師，都會想到用成績做為武器來鎮壓異己思想，那麼有權有勢者會做什麼？國家機
器的操縱者會做什麼？
𤪦𤪦但是網路真是地獄嗎？齊生自己也是上網族，無論如何無法接受這指控。網路不是地
獄，網路是世界最美妙的所在，網路是──

𤪦𤪦網路是天堂！

𤪦𤪦他記不清楚什麼時候起變成網蟲，應該是在美麗離開他之後，或許是在美麗離開他之
前。美麗總是說因為齊生整天玩電腦受不了才離開他，齊生知道並不是事實，是因為美麗
事業太成功他才成為網蟲。對，這才是真正的原因。如果不上網，他也許會酗酒、或者有
外遇、或者兩人天天吵架。他選擇了最無害的方式，把靈魂移出軀殼搬上網路。美麗把罪
名歸給網路，可是齊生知道是她先不在後他才不在的，所以誰都沒有錯，網路更沒有錯。
𤪦𤪦自從有了網路，外在的世界對齊生逐漸喪失吸引力。網路令他憂鬱？甚至害他得自閉
症？齊生知道這都不是事實。他仍是學校最好的教師，每年得優秀教師獎，也沒有因為上
網路喪失多少朋友──唯一失去的是美麗，但這和網路無關，至少關係不大。
𤪦𤪦但無可否認，他逐漸認清一位現代書生的最後歸宿是網路。他所需要的研究資料全在
網路上，所要認識的人──不論今人或古人──都在網路某處存在。他亳不懷疑即使他死
去，他的網頁仍將繼續存在，就如「天堂之門」教派的網頁仍然存在，甚至還能繼續發出
信件請人加入。如果這不算永生，也和永生相去不遠了。
𤪦𤪦這是地獄嗎？齊生不禁嗤之以鼻，一位中學生的胡言亂語能有多大意義？但是那篇作
文仍然令他耿耿於懷。在腦海裏一再重複學生最後的問題：

𤪦𤪦「也許網路就是魔鬼設計的現代地獄？
      那麼老師為什麼還要我們上網呢？」

𤪦𤪦「誰要你們上網？我以身作則一星期不上網給你們看！」齊生對自己說。清晨四點鐘，
他對自己發誓後，終於昏昏睡去。
𤪦𤪦醒來時已經九點半，齊生記起十一點鐘有課，慌忙跳下床，在十分鐘內洗臉穿衣做早
餐，就在他喝咖啡時，突然注意到電腦屏幕上明媚動人的女子正注視著他。是美麗，齊生
自己放進去的畫面，對他笑道：「早安。」
𤪦𤪦誰啟動了電腦？
𤪦𤪦齊生仔細回想前十分鐘內究竟做了什麼事情。是他自己啟動電腦嗎？有可能，但他竟
完全記不得這回事。習慣的力量真大，可是他仍然是主宰，毅然把電腦關掉。本來就沒有
什麼魔鬼，誰也不能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𤪦𤪦半小時後他騎自行車到學校，坐在辦公室裏，親眼看見一樁奇事。他正要打開桌上的
卷宗，左手卻乘他不注意極其迅速按下電腦開關又閃電般縮回來。
𤪦𤪦「慢著！」齊生想阻止已經來不及，美麗的畫面在屏幕上面出現，警告齊生：「還有
十五分鐘上課。」
𤪦𤪦「我知道，謝謝。」雖然明知那不過是美麗的畫面，他仍舊恭敬回答電腦，另一方面
不能不端詳自己的左手。好好一隻手竟如此狡詐，還會乘他不注意獨立行動，這樣下去還
得了？他命令左手把電腦關掉，左手恭順地服從了，但乘他查字典的時候又疾伸出去。幸
虧這次發現得早，他對左手一瞪眼，左手軟軟跌落在桌上。
𤪦𤪦齊生簡直不能相信左手會幹出這麼荒唐的事清。那麼右手呢？右手還可以信任？不，
不是手，手沒有意志，手永遠服從腦的指揮。左手，右腦，是右腦大膽抗拒他的命令。誰
在偷偷指揮右腦？是誰？
𤪦𤪦太恐怖了，齊生走進教室時還在顫抖。孩子們見老師來趕快各就各位，齊生知道他們
在玩遊戲，但是其中有一位並不是玩遊戲，有一位知道他的左手在幹什麼把戲，有一位相
信網路是魔鬼的傑作。
𤪦𤪦一本本作文簿發回給學主，那位學生上來領作文簿時，齊生狠狠盯他。蒼白瘦小的孩
子，不像愛惡作劇的頑童，但是齊生並不放過他。
𤪦𤪦「作文簿留在老師這裏，下課後到辦公室見我。」
𤪦𤪦孩子立刻小臉脹得通紅，不住搓著手。同學們的作文簿都發還了，只有他的一本被老
師扣住，這滋味一定很難受。整堂課齊生暗中觀察孩子，孩子低著頭，不時用手背暗自擦
眼淚。齊生有些不忍，但想起孩子的無理指控，又覺得不能饒恕他。
𤪦𤪦孩子來見他的時候己經接近崩潰，止不住哭泣。
𤪦𤪦「你知道老師為什麼找你個別談話？」
𤪦𤪦孩子點點頭。
𤪦𤪦「這篇作文是你寫的嗎？」
𤪦𤪦孩子搖搖頭。
𤪦𤪦「說什麼？老師聽不見。」
𤪦𤪦「不是。」
𤪦𤪦「說大聲一點。」
𤪦𤪦「不是。」
𤪦𤪦「你這樣做對嗎？」
𤪦𤪦「不對。對不起，老師，我再也不敢了。」
𤪦𤪦「你，肯承認錯、知過能改，就是有擔當的人。老師不處罰你，只要你再繳一篇真正
自己寫的作文給我，知道嗎？」
𤪦𤪦「知道，謝謝老師。」
𤪦𤪦「你的作文從哪裏抄來？」
𤪦𤪦「不知道，我姐姐從網路上抄給我的。」
𤪦𤪦齊生忍不住笑了。「既然如此，回去問姐姐從哪裏抄來的文章，把網址告訴我。下次再
不能欺騙老師，知道嗎？」
𤪦𤪦「知道了，謝謝老師。」
𤪦𤪦從網路上抄來的文章，齊生早該猜到真相。在網路上批判網路豈不是自打嘴巴？但數
不清的革命家都出身貴族，搞革命在他們看來正是大義滅親、是和自己的階級劃清界限、
是……齊生注意到電腦又被左手偷偷啟動。
𤪦𤪦真討厭，難道沒有方法控制這隻不聽話的手？既然不能把手砍斷，他決定把左手綁在
背後。他一個人辦不到，請鄰座的黃老師幫忙。黃老師雖不是愛管閒事的人，這次也傻眼
了，忍不住問齊生為什麼虐待自己。齊生告訴她在從事一項心理測驗，他的話還未說完，
從眼角瞥見電腦的屏幕又亮了。
𤪦𤪦「糟糕，右手也被傳染到。黃老師趕快鬆綁，這測驗不必做了。」
𤪦𤪦「你沒有事吧？」賈老師關切的話還未說完，齊生已經如飛般跑出辦公室，狂奔回家。
𤪦𤪦兩手都不聽話，怎麼辦？總不能像瘋人一樣穿緊身衣把兩手都綁起來。就算綁住手，
還可以用腳啟動電腦。不，問題不在這裏，問題在他的心，心動才會手動腳動。他能控制
住心，就不會走向網路。
𤪦𤪦但是上網路又有什麼不好？半天不上網路，有一大堆電子郵件等著他回覆；他不回，
朋友們會奇怪他到哪裏去了。半天不上網路，好幾份電子報等著他看、有多少新網站等著
他去探險、少認識多少隻有趣的網蟲……
𤪦𤪦不成，心還在動，齊生明白魔鬼還在他心中，他必須拒絕祂的誘惑。但他為什麼說「魔
鬼」？難道他已經承認網路就是「地獄」？為什麼他接受這種無聊的暗示？
𤪦𤪦不，網路不是地獄，因為地獄是人受苦的所在，而網路並不是人的受難所。但真是這
樣嗎？如果苦樂都在心中，網路不正提供受苦的良機？能說這樣的網路不是個人的地獄？
𤪦𤪦整晚齊生都在和雙手奮鬥。他故意坐在電腦前，只要左手一動去開啟電腦，就用右手
把它抓回來，右手不規矩，也如法炮製。兩手都抗命，他就跳起來翻個觔斗，好在腳沒有
和他作對。一直鬥爭到天亮，他終於勝利了，電腦不再閃亮，他拒絕了網路的誘惑。齊生
雙眼紅腫疲憊不堪，但是他驕傲地對自己說：我勝利了，我仍然是自由的。窗外紅日奪目
的光輝似乎在慶賀他的勝利。
𤪦𤪦有人按門鈴。是那個犯規的小男生，後面跟著他的清秀姐姐，長得真像美麗。小男生
不敢說話，男孩的姐姐遞給齊生一張卡片，說：
𤪦𤪦「老師，對不起，我不該幫弟弟欺騙老師，請您原諒。老師要的網址就在這裏。」
𤪦𤪦齊生接過卡片，上面寫著：

𤪦    𤪦www.666.org
𤪦
𤪦𤪦他關上門，吐口氣，把卡片隨手扔掉，也許還有時間可以再睡個回籠覺？卡片躺在地
上，猩紅色的小字耐心等待著，等待清醒過來的人再度造訪。





這故事的教訓是﹕習慣用右手的人永遠不信任左手﹐ 習慣用左手的人卻不
能不信任右手。

這故事的另一個教訓是﹕一個人的地獄就是另一個人的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