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千手水晶           
        ──網際恩仇錄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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𤪦𤪦是顧復生首先看見網怪，他興奮得跳起來：
𤪦𤪦「看，那人就是網怪。怎麼樣我說得沒錯吧？」
𤪦𤪦「這麼大聲小心人家聽見。」王子要顧復生坐下，其實她的顧慮並無必要，酒吧裏人
聲嘈雜，誰也聽不見誰。顧復生拍掌笑道：
𤪦𤪦「小道消息說網怪經常在這家酒吧出沒，果然第一次來就披我們碰個正著，太棒了。」
𤪦𤪦王子知道顧復生興奮的不只是看見網怪，更因為證實他的情報來源正確無誤。同來的
珠兒彷彿仍在夢中。
𤪦𤪦「網怪在哪裏？」
𤪦𤪦「就是那個帥哥。」王子指給珠兒看，珠兒哦了一聲。
𤪦𤪦「也沒多帥，很胖嘛，比電視上面胖很多。」
𤪦𤪦「拜託，不要這樣挑剔好不好？」顧復生假裝受到傷害，說：「你們嫌網怪胖，那麼我
該怎辦？」
𤪦𤪦「別難過，」王子說：「你胖得很勻，比網怪還要好看。」
𤪦𤪦顧復生笑嘻嘻站起來。
𤪦𤪦「我去請網怪，看他肯不肯過來。」
𤪦𤪦王子想阻止他已經來不及。顧復生一路擠過去，彎腰湊在網怪耳邊說了幾句，後者果
然跟著他回來，很有紳士風度的對王子和珠兒打個招呼，然後大剌剌坐下。珠兒舉杯對網
怪說：
𤪦𤪦「網怪先生你好。我們剛在討論，你比電視上面胖很多，你同意嗎？」
𤪦𤪦「同意，完全同意。」網怪說：「台灣人喫得太好，即使素食也比雞鴨魚肉更油膩。
更具體的說，我們都被肥肉顛覆了。往深一層看，也可能肥肉被我們顛覆了，究竟是我顛
覆肥肉還是肥肉顛覆我？這就是問題之所在。」
𤪦𤪦顧復生一邊替網怪斟酒，一邊說：「網怪說得有理。我就是現成的例子，完全被肥肉
顛覆了。」
𤪦𤪦「但也可能是你顛覆了肥肉，」網怪認真說：「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嗎？就像潛水伕穿
上笨重的潛水衣，給小魚小蝦看見一定覺得這人很胖，只有潛水伕自己知道真相，可是沒
必要對魚蝦解釋。」
𤪦𤪦「魚蝦們聽見嗎？」顧復生對珠兒脫：「妳看到的不過是我的潛水衣而已，裏面俊男
一級棒。」
𤪦𤪦珠兒說：「真對不起，雖然我是珠兒，可是有眼無珠，沒有看見兩位俊男就坐在面前，
請原諒。」
𤪦𤪦網怪轉過頭來問王子：「那麼妳呢？請問芳名。」
𤪦𤪦「我是王子。」
𤪦𤪦網怪對珠兒說：「妳說妳有眼無珠，我看我才真正瞎了眼。她明明是女人怎麼會是王
子？」
𤪦𤪦「女人為什麼不能當王子？」王子佯怒道：「你以為只有你們男人才能當王子？這種
思想太落伍了。」
𤪦𤪦網怪聳聳肩。「我來的地方只有男人才能當王子。」
𤪦𤪦顧復生大笑道：「你來的地方連女王都快被人民廢掉了，誰也當不成王子。」
𤪦𤪦網怪仔細端詳王子，突然說：「妳是不是剛失戀？」
𤪦𤪦此言一出，王子不免暗暗喫驚。「你怎麼可以亂講？」
𤪦𤪦顧復生說：「網怪不方便解釋，我替他說明。其實這是比較落伍的招式。對不起，網
怪我不是說你落伍，我是說你這招式有點落伍。回答只有兩種可能，成功的機會各是一
半，不論答對答錯後面都有一套自圓其說的解釋。騙騙一般無知少女還滿有效，可惜招
式已老，現在不太流行了。」
𤪦𤪦網怪看看顧復生，看看珠兒，再看看王子，說：
𤪦𤪦「幸會。」
𤪦𤪦珠兒等網怪鑽入人堆，說：「他很酷。」
𤪦𤪦「還算可以，還算可以。」顧復生說：「小道消息說他常在這裏釣美眉。以他的功力，
這樣的表演該算正常水準。」
𤪦𤪦「他結婚了嗎？」王子問。顧復生看王子一眼，她才想起顧復生也已經結婚。
𤪦𤪦「我還是認為他很酷。」珠兒說：「就可惜人胖後有點走形。」
𤪦𤪦「太過分了。」顧復生說：「走形不走形是主觀的判斷。有名的人比較佔便宜，我就
喫虧許多。兩位不要忘記，這不過是場還算夠水準的演出。」
𤪦𤪦王子明白顧復生這樣說就算表達他的關懷。但她不覺得網怪剛才是在表演，至少有部
分不是。
𤪦𤪦何況並沒有人知道她失戀。


𤪦𤪦再度遇見網怪是三天後。他顯然並不是每晚都來這家酒吧，但第三個晚上總算讓王子
等到了。網怪還是單槍匹馬坐在酒吧角落，大約這是他釣妹妹的慣技，王子坐到他身旁，
網怪似乎毫不驚訝。
𤪦𤪦「王子小姐。」
𤪦𤪦「你記性真好。」
𤪦𤪦「不是記性好，準備工作夠徹底。」網怪掏出小本子在王子眼前翻了翻，王子也沒看
清楚裏面寫什麼。「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遇見什麼名字的美眉，全有記載。」
𤪦𤪦「真是這樣？」
𤪦𤪦「當然是假的。」網怪收起小冊子說：「那天妳的朋友說我招式落伍只說對一半，女
人天性好奇，如果不能當面問個清楚恐怕死不瞑目，所以妳一定會再來這裡找我。第一天
晚上我不出現，第二天晚上我也不出現，吊足妳的胃口。第三天晚上我終於來了。這下滿
足妳的好奇心。」
𤪦𤪦王子不禁笑了。「不愧是網路大偵探，什麼事情都分析得清清楚楚。」
𤪦𤪦「你想知道我怎麼猜出妳失戀，對不對？」網怪舉杯一飲而盡，把玩著琥珀色的酒杯
說：「我不但猜出妳剛剛失戀，也猜出妳的戀愛極為祕密，連妳的好朋友都不知道，那晚
他們驚訝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一切。所以妳的戀人不是有婦之夫就是人在國外，而以後者情
況居多。」
𤪦𤪦「為什麼？」
𤪦𤪦「正如福爾摩斯對華特生常常說的，這是基本常識嘛，還需要再解釋嗎？」
𤪦𤪦網怪其實並沒有王子的印象裏那麼胖。也許匆匆一眼容易感覺他比媒體上面的形象要
胖，但他仍然是很好看的男人，足以令大多數女人一見傾心。
𤪦𤪦「你為什麼來台灣？」王子轉換話題道：「我知道你是網路大偵探，但是台灣有值得
勞動大駕的案子嗎？當然我們這裡出過許多暴力案件，不過網路犯罪案件畢竟比較少。」
𤪦𤪦網怪端詳著手裡的杯子，輕聲說：「水晶。」
𤪦𤪦「你說什麼？」
𤪦𤪦「我說，沒有人請我來台灣。」網怪說：「我從英國一個人來度假，沒想到一來就被
媒體狠命宣傳，身分完全曝光。不過這樣也好，反而方便我辦案。」
𤪦𤪦「你不是說來台灣度假的？」
𤪦𤪦「對不起，說漏嘴了。」網怪說：「不過這次並不是接受某方委託，而是為了自己的
興趣。妳知道，不論是罪犯或者是偵探，如果是真正的行家，他們一輩子都只在乎一件事，
外行人也許不能理解，內行人會明白這是最崇高的目標。妳知道是什麼嗎？」
𤪦𤪦「天衣無縫的謀殺案。」王子不假思索回答。
𤪦𤪦「答對了！」網怪大為高興，「原來妳並不是外行。不錯，罪犯只要能設計出天衣無縫
的謀殺案就可以遺臭萬年，偵探只要能偵破天衣無縫的謀殺案也可以留芳百世。當然一旦
被偵破就不再是天衣無縫的奇案了，罪犯和偵探又開始下一回合的角逐。」
𤪦𤪦「你千里迢迢從英國來台灣就是為了偵破一宗天衣無縫的謀殺案？」
𤪦𤪦「不是一宗，」也許是多喝了幾杯，網怪興奮得滿臉通紅，「七宗網路謀殺案，七宗在
世界各個角落發生的謀殺案！王子小姐，一般罪犯只要幹下一樁天衣無縫謀殺案已經準備
金盆洗手，這人卻幹下七宗網路謀殺案，豈不是向全世界的偵探挑戰嗎？」
𤪦𤪦酒吧裏人漸漸多了。網怪向四周一揮手，說：
𤪦𤪦「我真喜歡你們台灣的ＰＵＢ，氣氛比倫敦的ＰＵＢ好，又有可口的小菜，我可以在
這裏消磨整天時間也不嫌膩。不瞞妳說，因為我是單身，大多數的夜晚我都在酒吧度過，
只有在這裏沒有人會把我當成外人。」
𤪦𤪦王子笑了。「誰不是這樣呢？網怪你是大陸人，怎麼會跑到英國去，變成網路偵探？」
𤪦𤪦「我本是四通集團的電腦高手，到英國做生意沒有搞起來﹐倒因為電腦本行的
本領成了網路神探。但一般網路罪行都是經濟犯罪，遇到七宗在世界各地不同角落發生的
謀殺案還是頭一遭。」
𤪦𤪦「這七宗在世界各個不同角落發生的謀殺案，是什麼使你斷定都有關聯，並且是同一
個犯罪集團幹的？」
𤪦𤪦「不是犯罪集團，兇手是單獨做案。七名死者雖然分別住在東京、香港、紐約、倫敦、
里約熱內盧、巴黎和羅馬，她們的背景都極為類似。不瞞妳說，王子小姐，她們都和妳驚
人的相像。」
𤪦𤪦「因為七名死者都是女子？」王子勉強笑道。
𤪦𤪦「她們都是單身女貴族，或者經營自己的公司，或是大公司的高級主管，有錢也懂得
高科技，都是網路的老玩家，而且……」網怪定睛看著王子說：「王子小姐，她們都和妳
一樣，有相同的嗜好。」
𤪦𤪦王子不無傷感的說：「像我這樣的人永遠被歧視。」
𤪦𤪦「是否被歧視我不敢亂說，但是七個人的死法都類似倒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七人都死
得很慘，可以說被亂刀殺死。只是殺她們的不是刀，而是無數水晶的碎片。」
𤪦𤪦「水晶的碎片？」
𤪦𤪦「對，水晶的碎片。這是我們懷疑七樁案件是同一個人幹的主要原因。七名女子和她
們的電腦以及水晶都被炸成粉碎。最離奇的是，三年來類似的謀殺案在世界各地發生，兇
手如何能夠在世界各地出沒而不被察覺？國際刑警清查過無數出入境檔案，都找不出線索。
最後唯一的結論是兇手利用電腦網路幹下這七宗謀殺案。」
𤪦𤪦「這未免太離奇了吧？」王子說：「對不起，我不想再聽這些血腥故事。我們的社會
已經夠血腥，難道還不夠嗎？」
𤪦𤪦「非常抱歉，」網怪說：「我不該講這麼血腥的故事。但因為這是天衣無縫的謀殺案，
我忍不住要講。王子小姐，妳既然經營資訊公司，不可能完全不感興趣吧？如果完全沒有
興趣，倒令人感到奇怪呢。」
𤪦𤪦王子無可奈何道：「好吧，你講，兇手怎麼利用電腦網路進行謀殺？」
𤪦𤪦「說來其實很簡單。兇手顯然認識被害人，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他們原本是戀人，
至少是網路上的戀人。有一天他們中間起了誤會，或許一方要求分手，對方就郵寄給她一
份禮物——讓我們設想，一個水晶盆景。對方當然也寄給被害人一張卡片。這張卡片是電 *
子郵件，被害人坐在電腦前面拆開戀人寄來的包裹時，電子郵件裏的音樂響起，引發禮物
盒的盒壁暗藏的塑膠炸藥。盒子炸了，無數水晶碎片如千萬利刃般射出……對不起，我不
該再說下去。」
𤪦𤪦「沒有關係。」王子說：「這些都是你的臆測，還是有真憑實據？」
𤪦𤪦「所以我說，這是天衣無縫的謀殺案。利用電子郵件殺人，當事人原本就不在現場。
電子郵件裏錄的不過是普通音樂，而且閱後即自行銷毀，並無證據。如果當事人過早或過
遲拆開禮物包，謀殺固然不成功，也並沒有後患。當事人會扔掉禮物盒，不過浪費一個水 *
晶盆景而已。最重要是當事人必須聆聽兇手送的電子郵件，所以不會誤傷他人。設想如此
周到，令我這網路偵探也敬佩萬分。」
𤪦𤪦王子站起來說：「既然都是臆測，我謝謝你講這些故事給我聽。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在
倫敦的酒吧裏再見面。」
𤪦𤪦網怪也站起來說：「也許在巴黎，也許在倫敦，也許在網路上，誰知道呢？這次我認
輸。王子小姐，如果妳是兇手，我向妳致敬。如果妳不是兇手，我奉勸妳小心。」
𤪦𤪦王子走出酒吧，夜的台北輕輕裹住她。沒有用的，她嘆口氣，坐進她的小跑車。一切
掙扎都沒有用，都是徒然，都是徒然。收音機播放出的音樂驀然令她戰慄，那是貝多芬的
命運交響曲，熟悉的四響再度震動她的耳鼓。
𤪦𤪦她想起網怪的話：天衣無縫的謀殺案。他為什麼來台北？為了復仇？或許他才是兇
手？或許他真是好心警告她？
𤪦𤪦王子要推開車門已經太遲，一團火焰迅速包圍住她，千萬片水晶刺向她的心窩。




這故事的教訓是﹕網路如虎口﹐過街要牽手。

這故事另一個教訓是﹕大都會的謀殺案都發生在夜晚﹐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