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廁所的奇蹟     

每次如廁﹐對發明廁所的人都由衷產生崇高的敬意。古人想必沒有廁所﹐後來發明廁
所的人應該是從家屋得到的靈感。先有家屋然後才有廁所﹐這個邏輯應該站得住腳﹐
因為到現在還有些原始部族只有家屋沒有廁所﹐卻沒聽說過那一族人只有廁所沒有家
屋。家屋用四堵牆把一家人圍起來﹐廁所更進一步用四堵牆把一個人圍起來。家屋除
了遮蔽風雨﹐最大的作用就是營造出私人空間。但廁所除了方便的功用﹐它所營造的
應該是最純粹的私人空間﹐不能再純粹了。

進入公用廁所﹐就目睹一個化公為私的小型奇蹟﹐這個現象在火車﹑汽車﹑飛機或者
人多的公眾場所特別明顯。原來是人擠人﹑人看人﹑人壓人的世界﹐你一關上門﹐這
小房間就成為你一個人所擁有的小天地。尤其是在火車或飛機上﹐明明一公尺之外就
坐¨站¨人﹐有鼻子有眼睛也會聞香辨臭﹐怎麼你一關起門就可以光了屁股胡鬧﹐這
實在太奇妙﹗有人不相信有神﹐其實只要你想一想廁所的小型奇蹟﹐就不能不相信有
神。這個論調教徒聽了也許覺得太荒謬﹐但神愛世人﹐才會賜給我們公用廁所﹐讓人
在裡面胡亂打嗝放屁大解小便﹐也不怕咫尺外的紳士淑女提出嚴重抗議。

而且這化公為私的小型奇蹟每天就發生在你我眼前﹐不由得我們不信。你進入公用廁
所之前﹐這狹小空間不過是大眾空間的一部分﹐沒有特別出奇之處。但你把門關上﹐
這狹小空間立刻起了變化﹕它顯得比你原先想像的更寬敞﹐足夠你容身。你注意到牆
上有趣的壁畫好像克羅馬農人的手跡﹐笨拙而不失韻味。你在裡面多停留一分鐘﹐牆
上﹑地上﹑空氣裡都開始留下你的痕跡﹐它就更像你一點。如果是較舒適的現代廁所﹐
這化公為私的過程更加順利﹐它很快幾乎成為你的私家花園﹐讓你留連忘返。可
是你一開門﹐什麼都消失了﹐它又化私為公﹐變成大眾空間裡毫不起眼的一部分。
另外一個人進去了﹐你知道另一個小型奇蹟在重演。

許多人都深諳並且讚賞廁所的奇蹟﹐所以無論在飛機﹑汽車﹑火車或其他的公眾場所﹐
他們進了廁所就出不來。茅坑無牆﹐實在很難經營成為私人空間﹐但霸¨茅坑不肯拉
屎的尚且大有人在﹐何況有牆的公用廁所﹖在飛機上如廁要等上半小時是家常便飯。
公用廁所的空間是相當奇特的空間﹐我一直摸不清楚它的特質﹐直到有次參觀廟宇﹐
看到牆上寫¨三十三天裏有非想非非想天﹐恍然大悟。廁所外面的人想廁所不過是大
眾空間的一部分﹐不會去想像廁所裡面的真實情況。而廁所裡面的人既然把它想像為
自己的私人空間﹐也斷不會想廁所曾經是大眾空間。這正是非想非非想的境界。

頃讀袁瓊瓊《不只是牌戲》談到卡爾維諾數學式編故事的興趣。其實《看不見的城市》
仍然是十分浪漫的創作。如果卡爾維諾只管對¨圖片編故事﹐他該寫《看不見的廁所》。
所有上廁所的人和所有的廁所和所有廁所外面的人﹐豈非無窮無盡的組合﹖夠卡爾維
諾或任何人寫上幾輩子了。真正有趣的問題乃是經由想像的變化﹐空間如何取得新的
意義。如果修練時間相同﹐在廁所裡面修道和梭羅隱居湖濱結果是否相似﹖不幸地球
人口已經超過了六十億﹐連在廁所裡面修道都即將成為奢侈﹐這才是二十世紀末人類
真正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