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蔽所和光明地       張系國

最近在讀一些有關建築學的書籍。建築學的書多半很乏味﹐一大堆古今建
築的照片﹐看來看去都很無聊。後來終於讀到一本比較有趣的書﹐是華盛
頓州立大學的席德布蘭教授寫的《建築美感源始》
(Grant Hildebrand﹐Origins of Architectural Pleasure)。這本
書比較奇怪﹐因為席德布蘭談建築美感居然從達爾文講起﹐連他的書名都
故意和達爾文的《物種源始》相呼應。達爾文的進化論講生存競爭､優勝
劣敗､自然淘汰。生存競爭的勝利者就保存了優良特質的遺傳基因﹐一代
代傳下去。席德布蘭認為這也包括了對環境和居所的選擇。因此﹐能增加
求生機會的環境和居所會帶給我們本能的喜悅。席德布蘭認為這種「生存
美學」(Aesthetics of Survival)是建築美感的起源。

從增加求生機會的觀點來看﹐居所建築應該接近自然或模仿自然。人本來
就是生長在自然環境裡的動物﹐人為的建築不過是最近幾千年的事﹐只佔
人類歷史的短短一瞬間。因此保存優良特質的遺傳基因﹐使得人對接近自
然或模仿自然的居所建築最有感覺。我們都喜歡依山旁水的居所建築﹐有
遺傳上的理由。

但是居所建築也必須提供隱蔽所(refuge)。隱蔽所的概念不是席德布蘭首先
提出的。達爾文在《物種源始》裡就提到﹐大部分的動物都需要隱蔽所。
隱蔽所提供安全的環境﹐讓動物能避免大自然和其他動物的的威脅﹐安
心進食､繁殖､育幼。英國的地理學家艾柏潼(Jay Appleton)早就理解隱蔽
所對人類無比重要﹐並舉了無數詩文繪畫為例﹐說明隱蔽所的概念其實存
在人類意識的深處。

和隱蔽所對立的概念就是光明地了。如果人只有隱蔽所﹐雖然安全無虞﹐
但是如何找尋食物﹖沒有食物﹐一樣活不下去。所以除了隱蔽所之外﹐還
得有耕地､狩獵場､草原､水源等。這些地方最好處於光明的所在﹐具有
良好的視野﹐這樣人一方面容易找尋獵物﹐一方面看見遠處有危險(大動
物､風雨)也來得及躲藏。這光明而有良好視野的所在﹐就是所謂的光明
地(prospect)。隱蔽所黑暗而隱密﹐光明地明亮而開敞﹐所以兩者不能並存
一處。但隱蔽所應該鄰近光明地﹐因為這樣人類最易生存﹐例如陶淵明
的桃花源包括隱蔽所(入口山洞狹窄)和光明地(裡面豁然開朗)。「仁者樂山﹐
智者樂水」﹐智者知道接近水源最能保障生命﹐所以接近水源的居所一般
會帶來喜悅和滿足。仁者樂山也不壞﹐因為山禽野獸可以養活他。

隱蔽所和光明地的概念都是艾柏潼首先提出的﹐這樣的對立概念可以用來
解釋許多建築居所的優點。席德布蘭又將這理論擴而大之﹐他認為除了外
在的隱蔽所和光明地﹐建築還可有內部的隱蔽所和光明地﹐隱蔽所和光明
地又可以有主要､次要之分。好的建築還可以提供從隱蔽所到光明地的探
險途徑﹐例如許多寺廟､圖書館和大學的設計。

隱蔽所和光明地不僅是概念﹐也可以從實驗上證實。最有趣的實驗是席德
布蘭和他的建築系學生在西雅圖做的實驗。西雅圖有家大旅店的旅客休息
區分為兩區﹔一區很像隱蔽所﹐另外一區則像光明地。統計顯示﹐女人很
明顯喜歡隱蔽所﹐男人則喜歡光明地﹐顯然這和兩性的生理差別和千萬年
來「女人生育﹐男人打獵」的社會分工大有關係。但未來呢﹖也許男人和
女人都會有不同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