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的日子 (7.21修訂稿) 張系國 快活林 也許是蘭陽平原的浪漫感召、也許是雷音寺的歷史聯想﹐吸引我接受龔鵬程兄的 邀請﹐到佛光大學擔任人文與科學講座。學校任我選擇住宜蘭城裡的雷音寺或者 山上的學校宿舍。考慮再三﹐唯一兩全其美的法子是各住幾天﹐先住山上再住城 裡﹐這樣既可以和佛光大學的師生充分交流﹐也有機會多認識宜蘭。 住進山上宿舍的第一晚我就慶幸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先享受山上的迷人夜景。 原來宜蘭鄉間公路仍用日光燈﹐到了夜裡就發出淡藍的光輝。夜晚的蘭陽平原﹐ 一片閃爍的黃色光點之間亂針刺繡著方向各異的藍色條紋﹐隨著冷熱氣流上昇下 降的變化給予人前進或後退的幻覺﹐仿彿在燈海裡航行的大小船舶﹔燈火特別明 亮的宜蘭橋則是海裡鑽石般的艨艟巨艦。這夜景不由得使我想起南意大利那不勒 斯沿海一帶的平原﹐兩個地方竟然有許多相似之處。 以前來宜蘭都是由火車車窗裡遠眺龜山島﹐但日出時從山上看龜山島的變化更加 有趣。清晨五點不到﹐我就爬起來步行到山腰看日出。龜山島起先籠罩在青灰色 的霧裡﹐然後隨著太陽逐漸上昇﹐灰霧同時逐漸變成乳白色﹐緩緩下沉到山腳﹔ 巨龜仿彿從霧海中昂首昇起﹐終於全身浮出海面。每天日出﹐龜山島出水的方式 都不一樣﹐真不愧為變化多端的通靈巨龜。 學校為我安排的研究室在雲起樓五樓。四樓的大廳面對蘭陽平原﹐特地開了兩層 樓高的落地玻璃窗﹐因此成為欣賞風景的好去處。隔了兩天恰巧颱風來襲。颱風 夜雖然風狂雨疾﹐不能阻止我跑到雲起樓的四樓去看夜景。但見蘭陽平原一會兒 全被雲霧遮住﹐一會兒出現奪目的燈火﹐下一霎那又雲霧大起﹐變化非常快速﹐ 仿彿從飛機裡觀看地面的景觀。這樓確實當得起雲起樓的美名﹐四樓大廳也應該 有個名稱﹐或許可以取「非想非非想天」之意稱為非想廳﹐和飛翔諧音。佛光大 學的老師晚間常來這裡看夜景聊天。看夜景是「飛翔」﹐聊天就是「非想」了。 在山上住了幾天後﹐搬到山下的雷音寺。想像中的雷音寺應該廟宇輝煌﹐沒想到 是座摩天大廈﹐住房整齊清潔﹐相當於三星級的旅館。在台灣﹐城市裡的廟宇的 確必須這樣蓋﹐既省地又實用﹐但卻喪失了從前對廟宇的人文想像空間。一天下 午演講結束後﹐沿著中山路散步到宜蘭河旁的河濱公園。第一次來宜蘭時﹐看到 河旁廣闊的草地﹐便心想在城裡能有這片綠地真是十分難得。天氣炎熱﹐力行國 小旁恰有一片樹蔭﹐賣炸香腸、雞翅、豆干的小販就在樹蔭下擺了個攤位﹐倒也 頗有些工人和翹課的學生光顧。我坐在樹下﹐看見兩個女孩和一個男孩蹲在宜蘭 橋下畫水彩畫。他們一時興起、童心大發﹐用水彩筆醮ぴ顏料互相揮灑﹐三人笑 個不停。隔了一會﹐大女孩不見了﹐大概自己先回家去。再隔一會﹐另外兩個孩 子也不見了。我以為他們走別的路回家﹐男孩卻推腳踏車載著小女孩再度出現。 顯然他倆是兄妹。男孩慢慢推車上隄防﹐女孩抱著顏料盒﹐兩條腿踢呀踢的﹔她 的白裙子被水彩筆灑了五顏六色的顏料﹐比SOGO賣的童裝還要美麗。 講學結束後﹐我離開宜蘭﹐搭火車經台北去台中﹐在車上快要睡著了﹐迷糊裡突 然聽到一個小孩操著標準的京片子和人吵架。 「你幹什麼呀﹐為什麼不讓我坐﹖剛才不是讓我坐的嗎﹖現在為什麼不讓我坐﹖ 為什麼﹖為什麼﹖」 旁邊的人耐心對孩子解釋﹐他們必須共用一個座位﹐孩子已經坐過﹐現在輪到大 人坐了。 「你剛才說你喜歡站﹐那你站著好了﹐為什麼不讓我坐呢﹖為什麼﹖」 這小孩蠻不講理﹐北京話又特別響亮﹐全車就數他聲音最大﹐忍不住跑過去看 看。原來是個很可愛的小男孩﹐旁邊很不好意思對我一再道歉的﹐一看就知道 是他的奶奶。 「這孩子脾氣太壞太壞了﹐不好意思﹐吵到大家。」 「你的兒子和兒媳婦都在大陸﹖孩子在北京長大的嗎﹖」 「他們是台商﹐孩子在北京念幼兒園﹐我把他接到台灣來度暑假。」 小男孩的祖母說著忍不住摟住孩子。 「壞小孩﹐壞透了﹐可是我真想念他。」 我看看這位「小共匪」﹐不由得想起黃春明的小說〈看海的日子〉。故事的情節 有點類似﹐但現在帶著小孩回到故鄉的不是他母親﹐而是他的祖母。〈看海的日 子〉最後一段也許得略微修改﹒﹒﹒﹒ 火車輕搖著﹐帶著「小共匪」和他的祖母駛向南方遙遠的家鄉﹒﹒﹒﹒ 在宜蘭時﹐最高興的是又見到春明。春明還是老樣子﹐只是鬍子花白更顯得仙風 道骨。他騎摩托車帶路﹐帶我去參觀舞台設備相當現代的蘭陽劇院。蘭陽戲劇團 一堆年輕人不久前演出他新編的歌仔戲〈杜子春〉。不是他解釋﹐我還不知道歌 仔戲發源自宜蘭。春明又講他編的兒童劇〈小李子不是大騙子〉如何重新詮釋桃 花源。等到「小共匪」長大﹐也許有一天南方遙遠的家鄉也會成為他心裡的桃花 源﹐可是那時他的故鄉變成什麼模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