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列車 到阿根廷西北方去遊覽白雲列車與月亮峽谷﹐竟然在薩爾塔城的印第安小店吃到道 地的牛尾湯和炸豬排﹐深感不虛此行。一宿無話﹐第二天大清早﹐天還未亮就坐旅 行社的小包趕到薩爾塔火車站搭乘白雲列車。原以為只有我們一家﹐沒想到車站黑 壓壓都是人。我們誤打誤撞找到旅行社這位何瑞休先生﹐輕描淡寫居然給我們安排 了阿根廷人氣極旺的旅遊節目﹐而我們事先並不清楚﹐事後大呼幸運﹐不能不感謝 何瑞休的安排。 白雲列車從海拔一千一百公尺的薩爾塔出發﹐一直開上海拔四千兩百公尺的高山﹐ 再回到起站﹐全程共十五小時。起程時落著小雨﹐鐵道兩旁都還是綠樹。到了海拔 兩千公尺就變為沙漠﹐雨也早停了。火車再往上爬﹐各種奇形怪狀五顏六色的岩石 都出現了。最令我震撼的是﹐有時一片白石間會突然出現一道道逼真自然的血色裂 痕﹐仿彿大地受了創傷。到海拔三千公尺﹐白雲已經在我們腳下﹐火車經過兩旁都 沒有支架的鐵橋時仿彿行駛在天上﹐最後在海拔四千兩百二十公尺的鐵橋前停住﹐ 讓大家下來向印第安土著買些土產﹐或站在他們牽來的駝馬旁照相。氣壓稀薄得我 連路都走不動﹐簡直說不出話來。山風強勁﹐鐵橋下陣陣條狀雲氣飄過﹐速度之快 難以想像﹐才相信阿根廷的白雲列車(Tren a las nubes)果然名不虛傳。 火車費了將近八小時上山﹐回程又要七小時﹐車裡的觀光客紛紛入睡﹐我又繼續研 究阿根廷和呼回的歷史。 在這麼荒涼的山區為什麼要興建鐵路﹖顯然當初並不是為了觀光賺外匯。薩爾塔和 呼回都是礦區﹐興建鐵路是為了採礦。阿根廷的拉丁文原義為產銀的地方﹐探險家 柯提斯取這個名字是因為他誤以為通過布宜諾的大河 (西班牙語的銀河) 產銀。為了 瞭解大河地區的礦藏﹐柯提斯在探測時被土人殺死。反諷的是﹐真正礦藏豐富的地 方不在布宜諾而在北方的山區。阿根廷獨立之初也不叫阿根廷﹐原名是南方省聯﹐ 到十九世紀才改稱為阿根廷。 既然是南方省聯﹐那麼北方在那裡呢﹖我們印象中的南美洲分成許多國家﹐其實分 裂成許多國家是後來的事﹐當初的南美洲本是一體。印第安人並不依照現在的國 界劃分他們所建立的國家﹐白種人也不依照現在的國界劃分殖民地。一直到南美洲 獨立戰爭時﹐獨立成功的地區各自建國﹐才逐漸有了類似今天的國界。阿根廷獨立 戰爭起﹐桂梅斯將軍(Martin Miguel de Gemes)領兵在呼回及薩爾塔抗拒西班牙軍﹐ 七次死守薩爾塔﹐擊退從北方入侵的西班牙軍隊﹐南方各省賴以保全。因為桂梅斯 將軍的家就在呼回城﹐所以直到現在第一面阿根廷國旗還保存在呼回城。 這麼說來﹐呼回城竟是阿根廷歷史上極重要的古城了﹗我心中暗喜。這番奇遇﹐講 給人聽別人也不會相信。呼回的歷史﹐無論真實或虛構﹐無論如何要繼續寫下去﹗ 次日﹐我們的地陪來了﹐陪我們南下游覽月亮峽谷。她名叫歌貝兒﹐在薩爾塔大學 唸人類學。她說她本來讀外貿﹐後來對人類學發生濃厚興趣﹐唸到大三才決定轉學 讀人類學。我一直對文化人類學有興趣﹐當年也差點改行﹐聽了她的話不禁心有戚 戚焉。但是外貿是賺錢的行業﹐歌貝兒不唸﹐卻去讀冷門的人類學﹐不是很傻﹖ 「我不在乎﹐」歌貝兒說﹕「反正做導遊我也可以掙錢養我自己。你知道嗎﹐在呼 回之北就是庫茲庫斯﹐它是阿淄特帝國的文化政治中心。阿淄特帝國極盛時﹐人口 可能接近三千萬﹐統治南美洲大部地區。但還是有許多印第安族不願接受阿淄特帝 國的統治﹐薩爾塔就有好幾族﹐到今天他們的文化還保存﹐這裡真是研究人類學最 理想的地方﹗例如月亮峽谷的印第安族拜月神﹐拜日神的阿淄特帝國無法征服他們﹐ 後來只好妥協﹐允許他們同時祭拜月神及日神。西班牙人來了﹐再在月神及日神之 上﹐增加一個西方人的上帝。西班牙人以為勝利了﹐其實勝利的是印第安人。」 從歌貝兒的解說裡﹐我們瞭解月亮峽谷從前是海底﹐後來上昇為陸地﹐沙岩被河流 多次切割形成地形的奇觀﹐每層都有不同的顏色。有一段地層受兩邊板塊壓擠﹐兩 邊都翹起來﹐成為七彩U字形的斷層﹐像一杯特大號的冰淇淋。我們也在這裡看見 印第安人奉為神祇的大鷹(condor)﹐翼展超過二十尺﹐真如莊子所形容「翼若垂天之 雲」。歌貝兒知道我對人類學有興趣﹐滔滔不絕講解當地印第安文化的特癥。她對 印第安文化的執著令我感動﹐但這漂亮的女子似乎是白人和印第安人的混種﹖ 「沒有純種的印第安人。」歌貝兒大方回答﹕「如果有人說他是純種印第安人﹐別 人都會笑他胡說。阿根廷人都是混血﹐我們沒有種族問題。」 我注意到她並不是說﹕「沒有純種的白人。如果有人說他是純種白人﹐別人都會笑 他胡說。」這兩句話的句型相同﹐卻表達截然不同的文化認知。歌貝兒顯然是阿根 廷的本土派。那麼﹐她對阿根廷獨裁者貝隆夫人艾薇塔的看法如何﹖我換個方式問﹕ 「你喜歡不喜歡“別為我哭泣”這首歌﹖」 歌貝兒說﹕「這根本不是阿根廷歌﹗我們阿根廷人聽了這首好來塢仿製的阿根廷歌 曲﹐只能說是啼笑皆非。我爸爸那一輩有的仍然對貝隆和艾薇塔念念不忘﹐我們年 輕人卻對他們缺乏好感。我爸爸常為此和我吵﹐我告訴他﹐你知道貝隆和艾薇塔貪 污了國家多少錢﹖他卻相信貝隆和艾薇塔真正為人民著想﹐他們老一輩就是這樣。」 從阿根廷回來﹐我有時會想念那裡的呼回世界﹐也會想起歌貝兒批評貝隆和艾薇塔 的話。我一直以為“別為我哭泣”是歌舞劇「艾薇塔」裡杜撰的歌詞﹐到阿根廷參 觀了布宜諾艾薇塔的墳墓﹐才知道它竟真的是刻在她的墓碑上面西班牙文的詩句﹕ 別為我哭泣 我的靈魂永遠守著你 能夠有這樣的墓誌銘不容易﹐再怎麼說艾薇塔都是個奇女子﹐難怪人們不能忘懷。 最近阿根廷經濟危機越演越烈﹐和阿根廷的企業大都為外資控制有關﹐也是全球化 在第三世界種下的惡果。過去貝隆企圖將企業收歸國有的政策﹐對人民的確有些益 處。如果阿根廷的經濟繼續惡化﹐類似貝隆的民粹英雄可能會出現﹐喊出「反對全 球化」的口號。那麼會不會有另外一位艾薇塔﹖ 這似乎又回到循環的宇宙觀﹐和阿根廷人憂鬱的本質了。但沒有一個民族的文化和 歷史是簡單的﹐阿根廷人的靈魂深處不易瞭解﹐就如在台灣的中國人的靈魂深處同 樣不易瞭解吧﹖ 而我不能不懷念﹐呼回世界的奇山危巖處﹐一列火車慢慢行駛﹐它一直駛上白雲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