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回世界 原先並沒有打算去阿根廷薩爾塔州的白雲列車與月亮峽谷。我早就聽說﹐秘魯的庫 茲庫斯古城是印第安人所建阿淄特帝國的文化和政治中心﹐附近就是舉世聞名的美 處丕楚山城。秘魯離阿根廷不遠﹐所以我計劃在阿根廷首都布宜諾城開完會後﹐利 用幾天時間去秘魯游覽。 沒有想到去旅行社一問﹐才知道我們正好趕上了阿根廷人的國定休假日﹐所有機票 早已被人訂購一空﹐根本不可能去秘魯。旅行社的代辦何瑞休是位舉止溫和、極有 耐性的中年人﹐一心想做成我們這筆生意。他給我們幾個建議﹕往南去看冰河、向 西去烏拉圭、或者到東北方的薩爾塔。冰河我雖有些興趣﹐妻卻認為冰河太冷﹐堅 決不願去。烏拉圭似乎不夠吸引人。但是薩爾塔又是什麼地方﹐有什麼可看的呢﹖ 「白雲列車與月亮峽谷。」何瑞休細心解釋﹕「薩爾塔和臨近的呼回這兩個州都在 山區﹐有別處絕對看不到的好風景。而且﹐布宜諾太像歐洲的城市﹐你們到薩爾塔 才能看到真正的阿根廷﹐了解一般的阿根廷人怎麼生活。」 乍聽到呼回﹐我不免耳朵都豎直起來了。我寫的科幻長篇小說《城》三部曲﹐就是 敘述呼回文明的興衰歷史。我一直以為呼回世界是我的幻想﹐想不到世界上真有呼 回這個地方﹐不僅有呼回州﹐還有呼回城﹗這會是怎麼樣的地方呢﹖ 「我們能不能去呼回城﹖」 「那城在礦區﹐旅遊條件不很理想。薩爾塔的景色和呼回很像﹐所以我建議你們不 妨去薩爾塔。」 旅行社的價格倒很合理﹐三天兩夜﹐連機票、旅館、火車票、加上月亮峽谷遊覽小 包﹐何瑞休還給我們兩人專門請了一位能說英語的地陪﹐每人約九百美元。既然薩 爾塔的景色像呼回﹐我不禁動了好奇心﹐為了瞭解我的科幻世界﹐也該去薩爾塔一 遊。 從布宜諾乘飛機到薩爾塔並不算近﹐要飛行將近三個小時﹐一路上我都在研究呼回 城的來歷。原來呼回是個礦區的小城﹐印地安人給它取的名字是 Xuxuy(音「祖醉」)﹐ 意思是兩河交會之處。西班牙人來到當地時﹐把 Xuxuy 聽成 Jujuy(音「虎慧」﹐因為 西班牙語的“j”讀做“h”)﹐從此以訛傳訛變成虎慧。虎慧我又聽成呼回﹐不過除了 四聲不同﹐讀音的確一樣。我筆下的呼回城同樣在兩河交會之處﹐附近同樣有銅礦﹐ 也同樣有雄奇的山水﹐這是巧合還是天意﹖ 寫作者最感迷惑的就是遇到這種巧合。陀斯朵也夫斯基寫《罪與罰》﹐果真有位學 生就是這樣無緣無故殺了人。前不久讀到李喬的自白﹐也提到類似的巧合﹐而 且不只一樁。我寫的寫實小說屢遇巧合且不去說他﹐因為正如魯迅所說﹐人人都有 對號入座的潛在願望。但是寫科幻小說應該最不會遇到巧合的﹐想不到還是難免﹗ 這又怎麼說呢﹖ 也許人真不如想像的自由﹐只有有限多個不同的情境﹐甚至只有有限多個不同的名 字﹖不是有個神話故事說﹐連上帝都只有有限多個不同的名字﹐當這些名字都唸完 的時候﹐世界即將毀滅﹖不毀滅是不行的﹐因為他的名字一旦重複﹐上帝就不再是 無限的存在﹐世界也將淪入循環。 循環的宇宙觀並不一定不好﹐但和西方人的宇宙觀杆格不入。波赫斯寫「環墟」裡 造人的術士最後發覺自己竟是他人所造﹐不能不步向毀滅﹐波赫斯表達的正是西方 人對循環的宇宙觀的驚懼。波赫斯的許多篇小說都和循環論有關﹐當不是偶然。 薩爾塔機場很小﹐我們毫不費勁就找到旅行社派來接我們的人。他很像個老實的莊 稼漢﹐但是開了小包越走越荒涼﹐令我們不禁心裡有些發毛。街道兩旁都是低矮的 平房﹐路倒夠寬敞﹐路旁停著牽引機和卡車﹐卻看不到一輛小汽車。老天真到了窮 鄉僻壤﹐這才明白為什麼旅行社的何瑞休不主張我們去更偏僻的呼回城。終於到了 旅館﹐我們已經人困馬乏﹐看這家小旅館不像附設有餐飲部的樣子﹐便問旅館的女 主人附近有什麼地方還能找到吃的。她笑說如果不想走遠﹐在轉角處就有家小店﹐ 可以將就吃點當地的菜餚。 我們依照她的話走到轉角處的小店﹐一進門就像牛仔進了西部酒吧﹐裡面一堆印第 安人都轉過頭來看我們﹐打量之後又迅速轉頭各自忙各自的去。這小店有點像三十 年前台灣或任何第三世界國家鄉下的小館子﹐屋角堆放了一排排板凳﹐土牆上掛著 當地歷屆足球冠軍隊發黃的照片﹐倒有一架極大的老式電視機﹐不問可知小店什麼 時候生意最好。年輕的侍者不會講英語﹐只會對著妻傻笑。但妻很清楚該點什麼﹐ 指指旁桌人都在喝的濃湯。侍者點點頭跑進櫃檯後面﹐不一會就端來兩海碗濃湯及 一籃麵包。 湯是道地的牛尾濃湯﹐熱騰騰表面一層牛油﹐除了油膩些﹐味道可鮮美極了。阿根 廷畜牧業發達﹐肉類便宜﹐窮人吃不起青菜﹐只有努力吃肉。「何不食肉糜」的疑 問在這裡提出來﹐並不會成為笑話。我們用麵包蘸著牛尾濃湯吃﹐不一會就吃撐住﹐ 沒想到又來了一大塊炸豬排。原來這小店每晚只有一套定食﹐點不點菜都是一樣。 豬排很新鮮﹐雖比較鹹但炸得夠嫩。炸豬排配麵包和牛尾濃湯﹐是我們到阿根廷吃 到最便宜、但也是最可口的一頓晚餐。 呼回世界雖然貧窮落後﹐自然有它迷人的地方。小城第一眼看並不怎麼起眼﹐再看 看就看出味道來。我們步出小店﹐一位戴寬邊帽印第安人正在發動牽引機﹐呼群引 伴開車回家。天漸漸晏了﹐紫日慢慢沈下去﹐天邊一片火紅。妻說火燒天﹐明天會 落雨。我忙說不是的﹐呼回世界的紫日就是這樣﹐但隨即糾正自己﹐那是我筆下的 呼回世界啊﹗真正的呼回世界呢﹖是人生模仿藝術﹐還是藝術模仿人生﹖ 結果妻說得對﹐第二天還是落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