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赫斯在萬華 詩人波赫斯的故居原來是在萬華。 萬里迢迢來到布宜諾城拜訪我最欽佩的阿根廷詩人小說家﹐萬萬沒有想到 詩人竟住在布宜諾最平民化的市區。這條街像極了萬華的鬧街﹐街角是快 餐店﹐然後是傢俱行及水果鋪。一位戴一個大耳環的銀灰頭髮漢子站在牆 角﹐攤在地面的花布上面擺了幾條舊皮帶。穿迷你裙的短髮印地安少女身 上掛了個紙牌子﹐上面寫「24小時Internet 每卅分鐘0.49元﹗免費供應咖啡﹗」 如果跟隨她走﹐少女就會帶你進入迷宮﹐經過一條冷僻的巷子﹐走進一家 縫紉機聲震耳的帽子店﹐再走下樓梯﹐地下室裡果然有一堆新款式的電腦﹐ 咖啡果然免費隨你喝。阿根廷的咖啡和意大利一樣濃﹐一杯入胃就足以打 消你全部的食慾。但是網咖裡的年輕人只顧打電玩﹐和世界各地的青年人 一樣﹐咖啡顯然不是吸引他們來網咖的主要原因。 帽子店與網咖的共生關係其實並不難理解﹐因為織帽子邊緣花樣的縫紉機 完全由電腦控制﹐店員管理縫紉機的電腦、同時兼管網咖﹐一分鐘不得閒﹐ 天下老闆的算盤都打得一般精。詩人和鬧區的共生關係卻令我迷惑。波赫 斯住在布宜諾這麼熱鬧的萬華區﹐能寫得出詩來嗎﹖ 「他最好的詩都是在布宜諾寫的。」波赫斯故居現在改成為他的紀念館﹐ 賣門票的大學女生用生硬的英語解釋﹕「這裡是他出生的地方。後來他搬 到離這裡四條街的公寓﹐在那裡又住了三十多年﹐直到他死。他是屬於布 宜諾的詩人。」 她最後一句話深深打動了我。屬於布宜諾的詩人﹐女學生講來有多少驕傲﹗ 一位這麼偉大的詩人﹐卻安然在布宜諾的萬華區住了一輩子﹐真是大隱隱 於市。詩人未得到諾貝爾文學獎﹐令人為他抱屈。當然諾貝爾獎並不能證 明什麼﹐但是想到馬奎士可以拿諾貝爾文學獎﹐波赫斯卻和諾貝爾獎擦身 而過﹐卻令我憤憤不平。波赫斯才是魔幻寫實小說的先驅﹐可惜因為沒有 長篇小說創作﹐竟被忽略了。 「你讀過他的小說嗎﹖環墟﹖阿列夫﹖」女學生點點頭﹐指著玻璃櫃裡陳 列的西班牙文原稿。「波赫斯有一部分的作品在這裡﹐還有一些在波赫斯 紀念中心﹐離這裡很近。」我記起接待我們的教授也提到過波赫斯紀念中 心﹐好在只有幾步路﹐便又走過去參觀。波赫斯紀念中心在一家豪華購物 大廈的頂樓﹐包括好幾個陳列館﹐我去參觀時﹐部份陳列館正在展出幾位 拉丁美洲畫家的創作﹐中央的陳列館則有波赫斯的多媒體展﹐而樓下就是 放映商業電影的電影院。不能不佩服設計師的巧思﹐著眼點放在一個有生 命力的文化中心﹐而不只是展出一些死的東西。回台後﹐知道新竹中學校 友正計劃成立辛校長紀念館﹐就力勸他們參考波赫斯紀念中心的設計。 布宜諾的夜晚並不安靜。我們住在離波赫斯紀念中心不遠一家老舊的旅館﹐ 雖然當年曾經豪華過﹐現在已經沒落。我們的房間在旅館的中庭﹐可是仍 能聽見車聲終夜不斷。在這樣市聲喧譁的地方波赫斯還能寫作不輟﹐真是 可佩。但多功能的波赫斯紀念中心雖設計巧妙﹐置身的豪華購物大樓仍可 說是你完全想不到會和詩發生關係的場所﹐這也似乎象癥波赫斯矛盾的一 生。他在圖書館工作﹐本人卻是個瞎子。他寫純淨的詩﹐卻住在布宜諾熱 鬧的市區。他是魔幻寫實小說的先驅者﹐自己卻沒有長篇小說創作。你不 能不感受到他內心的痛苦和掙扎。阿根廷人的憂鬱本質和波赫斯的憂鬱本 質﹐應該是一體的兩面。 《環墟》裡試圖造人的術士﹐最後卻發現自己是另外一個術士幻想裡的影 子﹐是何等的屈辱﹖自噬其尾的長蛇﹐無限循環的死結始終無法解開﹐是 何等的痛苦﹖他唯一的救贖仍然是愛情﹐或者該說是對愛情的幻想和渴望。 小說《阿列夫》裡的碧垂絲﹐也就是但丁神曲裡詩人設法引導出地獄的女 子。真有這個女子呢﹖還是詩人的集體幻想﹖古今中外所有詩人的心靈﹐ 應該都是相通的吧﹖ 《阿列夫》故事裡的地下室﹐漂浮著一個至大無外、至小無內、連接無數 世界的的小星球﹐那就是阿列夫。阿列夫從希臘文的第一個字母α變化而 來。希臘文的第一個字母是阿拉法α﹐最後一個字母是俄梅嘎ω﹐所以舊 約聖經裡的耶和華說﹕「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嘎﹐我是今在的、昔在的、 永在的。」神的比喻仍來自人的文字。我回到帽子店地下室的網咖裡﹐一 面使用Internet﹐一面思念著波赫斯的故事﹐然後我看見電腦屏幕上面漂浮 的藍色星球。 阿列夫﹗阿列夫不就在這裡嗎﹖阿列夫﹐那至大無外、至小無內、連接無 數世界的小星球﹐它躲在電腦裡﹐誰曰不宜﹖那麼碧垂絲呢﹖難道她就是 在街頭推銷Internet的短髮印地安少女﹖誰又能說她不是﹖誰說碧垂絲必須 是端莊的白種女人﹖ 我走出帽子店的地下室﹐經過迷宮小巷回到大街。剛剛下過雨﹐布宜諾街頭 來往的行人撐著傘﹐都不理睬在雨中推銷Internet的短髮印地安少女。她沒有 穿雨衣﹐應該明知她的動作毫無用處﹐仍然面無表情、習慣性的朝過往行人 手裡塞傳單﹐人們不接﹐有的傳單就落到地上或被人踩到腳下。這麼辛苦工 作﹐她能換得溫飽嗎﹖誰來嘔歌她﹖誰來拯救她﹖另一位害羞的詩人﹖ 很久以來我就注意到﹐所有的故事都會一再重複﹐只不過以不同的方式呈現 而已。詩人小說家不過說了故事的某一個版本﹐之前或之後都會有別的版本。 她的名字或許是碧垂絲﹐或許不是﹐但她的故事不過是所有的故事中的一個 版本而已。波赫斯只說了布宜諾的阿列夫的故事﹐應該還有萬華的版本。 也許有一天我會找到萬華的版本﹐講出另一個有關阿列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