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聯網啟示錄 去新竹交大講演﹐晚宴後閑聊﹐才知道青草湖的水已經抽乾了。當然清理完青草 湖將來還會放水﹐但倒令我想起一段往事。 交大和清大初創時﹐從美國回來的博士極為稀奇﹐因此特別吃香。那時還沒有清 華大學﹐只有原子爐和原子能研究所﹐回來的博士不是已婚就是垂垂老矣。一年 突然來了位四十來歲､剛離婚､風度翩翩的 L 博士﹐這下轟動風城﹐家家想把自 己或親朋好友的女兒介紹給他。我母親也不例外﹐全力為一位 S 女士做媒﹐好容 易安排兩人雙雙到青草湖遊玩。那時候的 L 博士何等吃香﹐要他單獨約會 S 女士 絕不是容易辦到的事。想不到都說好了﹐當時在唸初中的我突然堅持要跟去。因 為是我母親做的媒﹐L 博士不便說什麼﹐S 女士更羞於啟齒。有一個電燈泡在場﹐ 他們的約會顯然不很有趣﹐後來兩人的事就沒成。 S 女士的親戚都怪我母親﹐我 母親就來怪我﹐什麼時候不好去青草湖﹐偏偏要夾在 L 博士和 S 女士中間搗蛋﹗ 其實我真想去青草湖嗎﹖非也﹗主要因為 L 博士從美國帶回來一臺手提式電晶體 收音機﹐大約有個小手提箱那麼大小﹐但在當時的台灣卻從來沒有見過。 L 博士 不該在約會前帶來我家﹐我看了愛不釋手﹐特地跟去就是為了替 L 博士提那臺收 音機﹐借此一親(收音機的)芳澤﹐想不到因此壞了 L 博士和 S 女士的好事。 電晶體收音機是擾亂科技的好例子。擾亂科技剛出現時﹐品質往往不如當道的護 持科技﹐所以只能在邊緣市場出現。電晶體收音機剛出現時﹐品質趕不上真空管 收音機﹐首先進入無法使用真空管的手提式收音機市場。但它小巧玲瓏﹐立刻贏 得大眾的喜愛。電晶體收音機在手提式收音機市場站住腳後﹐品質不斷改良﹐不 久就侵入家用收音機市場﹐徹底打敗真空管收音機。現在真空管收音機已經無人 使用﹐成了博物館才有的古董。 互聯網是擾亂科技的另一個好例子。互聯網是大陸的譯名﹐台灣則將 Internet 譯為 網際網路。就譯名的通俗性而言﹐互聯網比較易懂。就譯名的正確性而言﹐應該 是網際網路的譯法比較正確﹐因為早期的網際網路的主要目的是把區域性的網路 聯接在一起﹐滿足軍事上或是科學上的需要。但現在的 Internet 早已不只是為了聯 接區域性的網路﹐最重要的目的反而轉變為人際的互聯互動﹐所以現在譯為互聯 網比較對。但為了統一譯名﹐以下還是稱為網際網路。 網際網路剛出現時無疑是一種擾亂科技。那時的網際網路有許多缺點﹐不是一般 正常人肯使用的通訊工具。不過十多年前﹐如果你告訴人家﹐你多半使用網際網 路的電子郵件和人通訊﹐別人一定把你視為怪物。但網際網路在邊緣市場站住腳 後﹐一步步改進﹐逐漸成為主流科技。現在如果你告訴人家﹐你從來不用網際網 路的電子郵件和人通訊﹐別人反而會把你視為怪物﹗ 網際網路不僅擾亂了市場﹐更使得時空崩潰﹐因此是極為厲害的擾亂科技。網際 網路縮短了空間距離﹐讓小企業一樣可跨國經營。它也縮短了時間距離﹐讓反應 靈敏的小企業能夠和反應遲鈍的大恐龍企業一搏。因此有人說﹐網際網路使網路 上的大衛能夠以小搏大﹐和巨人哥利亞打個平手﹐甚至擊敗巨人。 網際網路最紅的時候﹐華爾街日報有所謂的“網際網路啟示錄四騎士”﹕昇陽 (SUN)､甲骨文(ORACLE)､西思科(CISCO) 和美國連線(AOL)。微軟則被排除在 外。有道是﹕ 網路如剛昇起的太陽﹐化甲骨文為視覺語言﹐ 以西方思想科學掛帥﹐從美國連線到全世界。 但這剛昇起的太陽不久就成了近遲暮的太陽。不少網際網路上的“點商”(DOT COM) 沒有多久都垮掉了﹐沒有垮的也奄奄一息﹐是否說明網路企業能夠以小搏 大的觀點並不正確﹖網際網路這種擾亂科技﹐必須向傳統的護持科技屈服﹖ 其實垮掉的點商多半誤解了網際網路作為擾亂科技的真正長處。大多數的點商一 昧追求成長﹐他們迷信的仍是舊經濟學的「大則為美」﹐而不是網際網路經濟學 的「小則為美」。既然迷信舊經濟學的規律﹐一昧追求成長﹐點商當然打不贏依 靠舊經濟學起家的傳統企業﹐被傳統企業吃掉也是咎由自取。這就好像游擊隊應 該利用它的長處﹐在山林沼澤裡和敵人週旋﹐打了就跑﹐絕不戀戰。如果迷信傳 統戰爭的規律﹐離開對游擊隊最有利的地形﹐和敵人打正規戰﹐當然會被敵人殲 滅﹗這是多數點商失敗最基本的理由。 眼看點商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股票大跌樓塌了﹐對一般人的確有一種 啟示的作用﹐至少可以領悟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也沒有不跌的股票。但是點商 大亨自己可不一定受損。最近有幾家美國點商公司眼看就要倒閉﹐卻先把總字輩 的數百萬元美金債務一筆勾銷。換句話說﹐他們是拿那些糊裡糊塗上當買股票的 人的錢來玩﹐他們玩輸了可以一筆勾銷﹐真正受損的投資大眾呢﹖可沒有人替那 些傻瓜還債了﹗天下不公平的事莫過於此。台灣的點商想必也有類似的行徑。所 以點商泡沫化之後﹐將來必須有管制點商､保護投資大眾的法令﹐這也許是互聯 網最大的啟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