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女王蜂           

友人要回台灣去﹐臨走特地來看我。一年多前我介紹他來匹茲堡大學攻讀博士﹐現
在他寫完論文的大綱﹐回國去工作。因為他原本是申請留職停薪､自費來唸書﹐交
出論文大綱後他準備在台寫博士論文﹐每年利用假期回匹茲堡大學向指導教授報告
進度﹐就可以慢慢做完論文。這本來是很好的安排﹐我向他道賀﹐卻發現他面色蒼
白､心神不寧､整個人都不大對勁。還沒有等到我問﹐友人就自己先說出來﹕

“最近很奇怪﹐上了電腦完全不能集中精神。而且還不只這樣﹐”他猶疑了一會﹐
終於說﹕“而且﹐手會自動去打鍵盤。”

“手會自動去打鍵盤﹖是夢遊嗎﹖”

“不是夢遊﹐因為人還是清醒的﹐可是手會自已去使用鍵盤。”

“打出來的東西﹐有沒有意義呢﹖”

“有﹐有意義﹐好像跟自己對話。”

我看他這樣緊張﹐似乎見到鬼﹐就不好再追問究竟手在電腦上跟他自己說些什麼。
但我安慰他﹐這並不是頂特別的事。他絞盡腦汁寫論文大綱﹐壓力一定很大。一
個人工作過度﹐往往會有神情恍惚的時候﹐如果正在使用電腦﹐就會做出一些奇
怪的舉動﹐連自己都不能解釋。

我又告訴他﹐不久之前﹐匹茲堡大學的兩位教授做過研究﹐發現人如果長時間使用
電腦﹐會喪失和人正常交往的能力﹐變得精神沮喪。有趣的是城市不同﹐精神沮喪
的程度也各異﹐例如匹茲堡的網路常客就比舊金山的網虫更加沮喪。而家庭生活﹐
尤其是親密的人際關係﹐可以減輕沮喪。友人聽了額手稱慶﹐因為他下星期就要和
親人團聚。我勸他回台灣後好好享受天倫之樂﹐下半年完全不要想論文﹐論文並沒
有那麼重要。

雖然我不幸入了資訊科學這一行﹐常常覺得電腦這東西不能過分依賴它。自己是誤
上賊船沒有辦法﹐幸好兩個女兒都打死不肯碰電腦﹐一個學音樂一個搞環保﹐也是
因為她們從小看到老爸的不正常生活深起反感吧。電腦和抽煙喝酒一樣會上癮﹐而
且上癮的人從不會承認自己上癮。等到知道自己上癮時往往已經無法自拔。我從前
堅決不用電腦寫作﹐以便劃分職業和興趣兩個不同的世界﹐龍應台驚為奇聞﹐說我
學電腦為什麼不肯用電腦。現在想想﹐當時我實在是滿有遠見的。

可惜晚節不保﹐一直不用中文電腦的我﹐最後終於屈服。倒不是因為被龍應台驚為
奇聞﹐晚節不保的主要原因是電腦和通訊結合後﹐網際網路越來越普遍﹐也可以說
都是伊媚兒惹的禍﹗收到中文的電子郵件太多﹐不得不用中文文字處理軟件去讀﹐
從讀到寫只是一念之間。使用文字處理軟件的好處是可以不斷修改稿子﹐先寄給編
輯部掛個號﹐方便他們計算字數安排版面﹐然後繼續修改﹐一直到最後刊登的一刻。
過去因為用寄信或傳真﹐不方便改稿﹐所以現在應該可以寫得更好﹐只要有一點新
的靈感﹐都可以先記進電腦筆記簿﹐然後融入文章。另外﹐當然也方便一稿數投﹗

現在不少文字處理軟件都有一個「出版」(publish) 鍵﹐只要一按鍵﹐文章就登上了
網際網路。出版變得如此容易﹐人人可以當出版家﹐出版自己的作品。但有利必有
弊﹐每天十幾個小時泡在電腦上面﹐工作效率反而越來越差。我從前在科幻小說
《夜曲》裡預言的天長地久計﹐可以吸走大量時間﹐供機器的主人使用。將近二十
年之後﹐我才發現電腦即是我當年預言的天長地久計﹐它同樣會吸走大量時間。往
往上了電腦﹐一轉眼一天就過去了﹐也說不上做了什麼﹐真是可怕。

是不是電腦裡面有鬼呢﹖我另有一種解釋。大部分人的工作效率都隨ぴ年齡減退﹐
少數人卻老當益壯､越戰越勇﹐何故﹖大部分人的能量好像都被轉移到少數人身上
去了。但這並不是依靠什麼吸星大法﹐而是這些人特別會借力使力﹐利用別人達成
他們的目的。就好像炒股票﹐一般人都是在做白日夢﹐以為炒股票會賺錢。開始或
許嚐到一點甜頭﹐但錢最後都集中到少數人手裡﹐因為他們資訊多､門路廣､會玩
股票﹐而且越玩越好。電腦也是一樣﹐一般人投入大量時間﹐製造資訊財富﹐事實
上只便宜造福了會「玩」電腦的少數人﹐讓他們很容易就掌握了大量資訊財富。資
訊的特點是越多越值錢。小量資訊在你我手中不值幾文﹐到大玩家手中就匯成值錢
的智庫。大玩家拿你我的時間換成他們的財富﹐電腦是他們賺人時間的利器。所以
電腦雖不殺伯仁﹐伯仁卻因電腦而死。

說到電腦不殺伯仁﹐最近又有個悲慘故事。以色列一位十六歲的網虫在網際網路上
認識了一位女子﹐特地翹課去和神秘的網上情人會面﹐想不到竟惹來殺身大禍﹐在
以阿邊境被人擊斃﹐全身都是子彈洞。以色列舉國震驚﹐都認為是巴勒斯坦人利用
網際網路誘殺以色列青年。網際網路上居然出現電腦女王蜂﹐不論事實真相如何﹐
從此電腦又多一項惡名。這故事又有個美國版本。在賭城拉斯維加斯有位賭場警衛
和一名已婚女子在網路上談情說愛﹐居然被女子說動﹐把她的老公幹掉。這女子利
用完警衛當然把他一腳踢開。笨警衛悔恨自殺﹐死前卻把他和蛇蠍女子間的兩百多
封伊媚兒情書放在一個公事包裡交給他弟弟。被殺男子和自殺男子的家人明白真相
後合作將蛇蠍女子繩之以法﹐主要證據之一就是兩百多封伊媚兒情書。

電腦從早先科學家獨佔的計算機器﹐一步步演變成平民化的寵物﹐現在竟成了殺手
的工具﹐也許不是發明電腦的科學家和工程師所能想像。無論如何﹐適度使用電腦
的確有其必要﹐以免變成電腦女王蜂的奴隸﹐真的被電腦逼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