蠶夢   夢殘    

漆黑的天﹐殘月高掛﹐一隻碩大無匹的銀毛老鼠昂首望月﹐齒牙森森﹐神情詭異。看
到這幅畫的人﹐都不能不倒吸一口涼氣。

說是畫其實不大正確﹐該說是絲織品﹐因此更彌足珍貴。再看介紹﹐果然是根據日本
童話故事織成的精品。不免想起在紐約市立圖書館買的日本童話集《畫貓的小孩》。
畫貓殺死大老鼠精﹐正是所有夢想冒險犯難的孩子的心願。

這幅銀毛老鼠絲織品﹐是法國里昂絲綢博物館裡的珍藏。到過里昂的朋友說﹕“里昂
很好玩的。有十六座博物館的地方﹐怎麼會不好玩﹖”到了里昂﹐才知道原來朋友話
中有話。的確﹐里昂有十六座博物館﹐幾天都逛不完﹐至少可以堵住遊客的口﹐沒有
人敢說里昂不好玩。但除了博物館之外呢﹖

除了博物館﹐也就是博物館了。教堂､老樹､公衙﹐鐵橋､流水､商家﹐雖然樣樣不
少﹐可是比起歐洲其他名城﹐里昂並沒有特別顯眼的地方。

“里昂是移民所興建的城市。從羅馬時代的軍團到文藝復興時期的工匠﹐哪一個人不
是移民﹖”招待我的當地大學教授不能不替里昂辯護。我認識他的時候﹐並不知道他
的祖先原來是意大利人﹐祖父一代才移民來法國。他太太是西班牙人﹐老母在四十年
前從安達露其亞移居法國。但歐洲人種混雜﹐移民所興建的城市很多﹐這也不算特別。

“里昂又是世界美食之都﹗”教授不無驕傲的說﹕“里昂的餐館價廉物美﹐只要十元
美金就可吃到本地的一流美食。”

這的確是一大特色﹐但里昂大廚的拿手菜是各類香腸､肝腸､肚腸等﹐不僅腥氣﹐口
味也比較重﹐什麼菜裡面都撒胡椒粉﹐初來里昂的人實在不大能夠欣賞。

週末到里昂城裡閑逛﹐才明白里昂的真正特色。里昂的興起期是十六､十七世紀﹐各
類工匠湧入﹐帶動紡織工業的發展。後來紡織工業又帶動了化工業及自動化工業﹐使
里昂成為法國中部的的工業城市。所以它有兩個很特別的博物館﹕絲綢博物館和傢設
博物館。絲綢博物館收藏的絲織品極精緻﹐不少富有東方情調。最搶眼的兩幅絲織品﹐
一幅是上述的銀毛怪鼠﹐另一幅是當代法國藝術家的作品﹐五位半裸女子睜ぴ迷人大
眼､一副無邪狀﹐當然她們完全知道自己的殺傷力。比起豐乳肥臀﹐法國女人的小乳
房可能更加性感。絲綢博物館的絲織品精緻生動超過繪畫﹐不能不令人驚訝。

但最令我震動的是絲綢博物館不斷播放的﹐介紹蠶寶寶生活史的錄像帶。小時養過
蠶﹐事隔多年﹐想不到在里昂的絲綢博物館又看到久違的蠶。從前並沒有意識到﹐蠶
作繭自縛真是一大慘事。它以為會變化成更高層次的生物﹐結果不但沒有變成飛蛾﹐
反而被熱湯活活燙死﹐用來保護自己的繭也被人類織成綢緞。被人豢養屠殺的動物不
少﹐可是以蠶的遭遇最為悽慘。蠶一輩子勤食桑葉勤結繭﹐夢想飛昇到理想世界﹐被
燙死的一刻﹐會不會有被欺騙的感覺﹖

最悽慘的是﹐蠶的信仰並不虛假。的確它有可能會變化成更高層次的生物﹐蠶的理想
世界也的確存在。但蠶再也沒有想到會有另一種更邪惡的生物﹐竟利用它作繭的機會﹐
把它活活燙死。莊周幸好夢為蝴蝶﹐沒有夢為蠶蛹。

晚上迷糊間竟做一夢﹐夢見人的靈魂也被回鍋﹐但被某些機警的人發現了﹐大家聯合
抵抗､堅決不肯下鍋﹐交涉的對象卻不很清楚。起先交涉的條件是不喪失自我﹐後來
突然有傳言說非要從新煮過才能進化到另一層次﹐大家不得不同意﹐每人被提煉成紅
紅一小塊﹐未等到最後的結果我就驚醒過來。人類欺騙了蠶﹐一報還一報﹐怎麼知道
不會有另一層次的神又欺騙了人﹐將人類像蠶一樣活活燙死﹖無可奈何﹐只能相信神
不我欺。

再過幾天﹐即將真正進入二十一世紀。可能去年年尾的慶典已把吉祥話說盡､想像力
用完﹐現在真正將進入二十一世紀﹐大家反而不覺有何特別﹐也許和各國經濟都逐漸
步向蕭條有關。下個一千年﹐人類無疑會繼續追求理想世界。理想世界的吸引力不容
置疑。但比起銀毛老鼠﹐人類的心術似乎更加邪惡﹐有誰來畫貓解套﹖也許﹐為了追
尋理想世界被犧牲也是一種榮幸﹐就如大衛教徒､天堂之門信徒､老共產黨員......但畢
竟是悲慘的結局。可惜我們永遠無法預知結局如何﹐這就是人類自由的代價。